一拳打在肩膀上。


    他往假山的方向挪了一步。


    一脚踢在小腿上。


    他又往那个方向挪了一步。


    那个小太监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不对劲,肩膀动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


    朱钦煜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然后……


    那个小太监低下头,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朝回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走了。


    他又走了。


    朱钦煜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任由拳头落在身上,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


    不是。


    你昨天不是帮了我吗?


    你昨天不是喊了“皇城卫”吗?


    你昨天不是看着我,问我“你没事吧”吗?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你就走了?


    是因为我太烦了吗?是因为我看起来太脏了吗?是因为我太不值得你回头了吗?


    朱钦煜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行!不行!不行!


    你不能救了我就把我丢下!


    你不能给了我希望,又毁了它!


    朱钦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那几个太监的包围中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跑了两步。


    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回廊尽头的方向喊了一声……


    “公公!公公!我在这儿!”


    那几个太监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第189章 云开日出


    那个小太监最终还是救下了朱钦煜。


    朱钦煜仰着脸道:“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小太监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丢出两个字:“不行。”


    朱钦煜那点刚刚燃起来的期待,又落了空。


    小太监大概是觉得话说得太硬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跟着我只会更加倒霉。”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连背影都透着慌张和后怕。


    朱钦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几乎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他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些被踩出来的脚印拍掉,把那些被揪出来的褶皱抹平。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长春宫。


    长春宫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朱钦煜坐在门槛上,什么也没想,心思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


    放在角落里的食盒他看都没看一眼,从昨天到今天,他一顿饭都没有吃过,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饿。


    胃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连胃都不存在了。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片叶子,一片一片地撕碎。


    翠绿的叶片在他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


    他趴在膝盖上,看着手松开。


    那些碎叶从指缝间滑落,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他一坐就坐到了晚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不是狂风骤雨,亦不是倾盆大雨,是如同针一般绵密的小雨。


    朱钦煜两天没有吃饭,还一直挨揍,身上的伤开始发炎,伤口红肿起来,摸上去滚烫。


    他的额头也是烫的,整个人晕乎乎的,全身上下提不出一点力气,后脑勺还一帧一帧地闪疼。


    这是朱钦煜第二次生病。


    上一次生病,母妃还在。


    她守在他床边,揉搓他的手心,眼角眉梢都是兴奋。


    那时候她兴奋的不是他病了,而是她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去见父皇。


    后来母妃走了,他一个人熬过了高烧,熬过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熬过了嗓子干得冒烟却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的时刻。


    他以为自己熬过来了,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磨炼得百毒不侵。


    此刻,那些熟悉的眩晕和滚烫又回来了,像是故友重逢,带着一种残忍的熟稔。


    朱钦煜面对这样的状况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药,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退烧,不知道在这种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他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关心他。


    这座长春宫,只有他一个人。


    那些宫女太监不会来,那些太医不会来,景祐帝不会来,淑妃也不会来了。


    他就算是死在这里,大概也要过很久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热的时候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朱钦煜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叫。


    他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可是……


    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样死了。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还没有活过。


    他这辈子,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小时候为了母妃活,模仿父皇活,后来怕脏了母妃的黄泉路而活,再后来为了那些拳头和巴掌活。


    他还没有与这个世界挂上钩,从来没有尝过“被爱”是什么滋味。


    那个小太监。


    是这九年里,唯一一个跟他说过超过三句话的人。


    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的人。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孤零零地活在这座宫城里的、没有人在乎的人。


    他不想就这样死了。他想再看看那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朱钦煜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长春宫,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意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随时都会崩裂,靠着那根弦,靠着那一点点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眼前的景物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咸的涩的,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终于,他看到了那排通铺。


    低矮的屋檐,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朱钦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敲门,想喊那个小太监的名字……


    他才想起来,他连那个小太监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脑袋上,砸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雨水浇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倒下去之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轻飘飘的……


    来一个人,救救我吧。


    让我有活下去的意志吧。


    让我与这个世界,有牵连吧。


    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他。


    朱钦煜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


    低矮的,灰扑扑的,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结着蛛网,和长春宫那些雕龙画凤的藻井完全不同。


    他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身上盖着破旧的外衣,有股皂角香。


    身上的伤被人处理过了,额头上贴着一块凉凉的布巾,手掌上的伤口涂了药,缠着干净的布条。


    那些火烧火燎的疼痛还在,可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法忍受了。


    朱钦煜愣了一下。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陌生的味道。


    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随时准备逃走。


    当他转过头,目光触及到墙角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


    墙角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那个小太监。


    他靠着墙,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歪在肩膀上,睡得很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脸上还带着倦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朱钦煜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起来的地方被人用凉水敷过了,破了皮的地方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额头上还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布巾。


    床头还放着一碗水,碗边搁着一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温水里的,应该是给他准备的,怕他饿急了噎着。


    小太监把自己从雨里拖了回来,给自己擦了身、上了药、盖了被子,在床头放了水和吃的。


    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自己却连被子都没有,就那样蜷缩在墙角的地面上,睡了一整夜。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不行吗?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晦气的、没人要的、连自己都不想活了的人做这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