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伤,擦破了一大块皮,不仅手上,脚上也有伤。


    朱钦煜悄悄把手和腿缩了起来,不让人看见。


    当然也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意。


    殿外的脚步声又近了,淑妃匆匆赶到。


    她的发髻也是乱的,钗环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有几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在风里飘着。


    她眼睛里满是焦灼和慌张。


    她不是为朱钦煜来的。


    她是为景祐帝来的,她以为景祐帝还在这里,以为能借着接孩子的机会能见上景祐帝一面。


    她冲进殿来,目光急切地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的人。


    当目光触及到抱着二皇子的皇后上,她脸色沉了下来。


    淑妃走过去,草草行了一个礼,声音冷硬,“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正低头哄着二皇子,头都没有抬。比起淑妃的大不敬,皇后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伤势,所以她没过多计较。


    随意颔首道,“淑妃也来了”后就抱着二皇子离开了殿内。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皇后抱着二皇子离去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她的嘴唇在哆嗦,等到皇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诅咒。


    “贱人。”


    第179章 阴雨6


    在淑妃的心里,皇后算什么东西?在王府中,明明跟景祐帝关系最好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她!不是皇后!


    皇后只是个趁着世子醉酒、趁虚而入的贱人罢了。


    一个投机取巧、乘人之危的贱人,也配在她面前摆架子?


    当然,她也从来没有反思过,她自己也是靠着下药才爬上世子的床。


    人总是这样,总是分不清自己的定位,总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众人皆醉,我独清。


    嫉妒与不甘彻底扭曲了淑妃的心性,她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眼底恨意翻涌,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


    “疼……”


    朱钦煜微弱的一声低吟,终于将癫狂边缘的淑妃拉回神。


    她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情绪失控,指尖死死掐在朱钦煜的胳膊上,已然掐出一大片青紫淤痕。


    淑妃低下头,看着朱钦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急切道:“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看看母妃和你?”


    朱钦煜还没来得及出声,下一个问题又砸过来了。


    “你有没有讨你父皇的欢心?”


    “你父皇有没有提过我?”


    “你说话啊,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不说话!”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朱钦煜一个都答不上来。


    景祐帝总共就跟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来做什么”,一句是让他别在这里惹人厌烦。


    淑妃迟迟等不到回答,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带着一股绝望。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响,“怎么办……怎么办……世子不要我了……世子不要我了……”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陷入了一个走不出来的循环,一遍又一遍地念。


    念到声音发涩,念到眼眶发红,念到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朱钦煜的手背上。


    朱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母妃……”


    淑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贱人趁虚而入,世子不生气,我只是下了个药而已……”


    “我只是下了个药……我只是想跟世子在一起……”


    “我们不都是一起的吗?在王府的时候,我们不都是一起的吗?”


    “为什么世子殿下就不愿意原谅我了呢?”


    她哭了,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声音里全是破碎的绝望:“小煜……你父皇不要我们两个了……”


    “你父皇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她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人,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空气从指缝间溜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在下坠,一直在下坠,没有底,没有尽头。


    淑妃是个孤女,是个乞丐,无依无靠,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要拉扯。


    在这个世道里,她活得比谁都艰难,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连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都不知道。


    前半生,她靠着别人的施舍、街坊邻居的怜悯,吃着百家饭,才堪堪活了下来。


    直到衡王妃把她捡回衡王府。


    衡王府就是她的家,是她漂泊半生中唯一的依靠。


    衡王妃和衡王世子,就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衡王妃去世之后,衡王世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景祐帝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的“家”。


    现在,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淑妃怕极了。


    她怕回到从前那种孤苦无依、漂泊不定的日子,怕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算计一切能算计的,只为了挽回景祐帝的心。


    等她终于发现,自己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心机,都没办法让那个男人回心转意的时候——


    她疯了。


    淑妃生下朱钦煜,本就是为了有一条和景祐帝之间的纽带。


    当她发现这条纽带根本起不了作用的时候,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抱负,便铺天盖地地倾泻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为什么你不能派上该有的用场?


    为什么我千辛万苦生下你、养大你,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当一个工具没有起到作用的时候,主人往往就会把这个工具视作废铁,将它丢弃。


    小小的朱钦煜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温温柔柔的母妃,变了。


    言语辱骂是最轻的。


    淑妃动不动就对他拳打脚踢,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小孽障,怎么就不起作用呢?”


    “我生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淑妃打朱钦煜是真下了狠手。


    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见不到一处好肉。


    每当这个时候,朱钦煜都会蹒跚地爬过去,抱住发了狂的母妃,苦苦哀求:“母妃……我是小煜啊……母妃,我这里疼……”


    他以为,学着二皇子的样子撒撒娇,母妃就会像皇后心疼二皇子那样,心疼他、嘘寒问暖。


    然而淑妃压根没把这个儿子当人看。


    或者说,她早已没把自己当人看了。


    不管朱钦煜说什么,淑妃都充耳不闻,手里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下去。


    她甚至说,打死这个小孽障也好,说不定世子殿下就能忘了她下药的那档子事。


    血顺着朱钦煜的手指缝,一滴一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背上的鞭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乌黑的痂壳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新肉。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住淑妃裙角时的姿势,微微蜷着,指尖沾着血,指甲缝里嵌着泥,指甲盖翻了一个,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疼得钻心,


    朱钦煜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头偏着,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像一条被打烂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他听见女官对淑妃说:“陛下今日去了御花园……”


    淑妃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急切又殷切:“快快快!给我洗漱,给我梳妆!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见陛下!”


    她随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脚步匆匆地朝外走。


    女官搀扶着她,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朱钦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怜悯,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朱钦煜没有眨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淑妃离去的方向。


    淑妃一次都没有回头。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开的甜香。


    那些气息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鼻腔里,和满室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生还是死的气息。


    门外的光很亮,亮得刺眼,可那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趴在门槛里面的阴影里,横亘在他身前那道明暗分界线,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他忽然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