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这条小溪干涸了。


    她满脸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窝深深地凹着,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神空洞洞的。


    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就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花瓣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黄、碎裂,风一吹就散了。


    朱钦煜的心隐隐抽痛。


    他不知道母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她难过。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像在发愿一样的认真:“好!儿臣现在就去给父皇请安!争取让父皇喜欢上儿臣!”


    淑妃松开他的手,眼底有了一点光,“母妃就知道小煜最乖了……快去吧……”


    朱钦煜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女官犹豫的声音,“娘娘……殿下他感染了风寒,身体还没痊愈……要不等殿下好了些,再去向陛下请安也不迟……”


    淑妃的声音猛然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温柔,带着暴戾:“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管好你自己的嘴!”


    女官噤了声,朱钦煜的脚步滞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景祐帝正在乾清宫西暖阁的榻上躺着看户部递上来的春税折子。


    听见张诚说三皇子来请安,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道:“他来干什么?”


    张诚躬着身,像在替朱钦煜说好话,又怕说多了惹景祐帝烦。“皇爷,估摸着三皇子殿下担心您的身子,特意来请安的……”


    景祐帝翻折子的手没有停。“朕没时间,让他回去。”


    张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看着景祐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张诚出来的时候,朱钦煜正站在院中央,小小的人儿缩着肩,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在额前飘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怯生生地看着张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诚道:“殿下……回去吧。”


    “皇爷近日忙,您的好意他收到了。皇爷说,等有空了,就会来看您的。”


    朱钦煜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诚心,是不是父皇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是不是张公公没有把话说清楚。


    于是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要试一试的恳求。


    “张公公……真的不能再通报一声吗?我好久都没见父皇了……实在是想念父皇……”


    朱钦煜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想父皇。


    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母爱和父爱,朱钦煜小时候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机灵,也不过是个孩子。


    他也渴望得到父爱。


    张诚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微发红,站在风里,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添的小孩。


    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张诚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又转回来,“奴才再去通禀一回……请殿下稍等片……


    朱钦煜朝张诚作了个揖,恭恭敬敬的,腰弯得很深,“多谢公公。”


    那动作让张诚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扶住他,吓得嗓子眼都要冒出来了。


    “殿下使不得啊使不得!您是主子,我是奴才,万万不敢当的不敢当的……”


    朱钦煜直起身,浅浅地笑了笑道:“张公公是潜邸旧人,是父皇身边的人,陪着父皇一路走来,对我来说,公公不是奴才。”


    张诚真没推辞的理由了,人家堂堂一个皇子都给你鞠躬了,你还不满足?你当你脸有多大呢!


    张诚转过身,再一次进了乾清宫西暖阁。


    他跪在地上,斟酌了许久的措辞,等着景祐帝问话,没料到景祐帝一直在低头看折子,压根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他。


    张诚跪了一会儿,才想起主子爷是个不喜按照套路出牌的人。


    “皇爷,三皇子殿下还在外面候着。老奴瞧着……殿下穿得单薄,风又大,殿下身子本就还没好全……”


    他揣揣小心抬头瞄了景祐帝一眼,“殿下说,实在是想念皇爷……”


    景祐帝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直接打断了张诚的话。


    “张大伴。”


    张诚条件反射道:“奴才在。”


    景祐帝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侍朕久,岂不知朕最恶多言之奴?”


    张诚后背霎时冷汗涔涔,皇爷这是嫌他多嘴了!


    他想辩驳,想解释,想说那个孩子真的在外面站了很久,想说他的病真的还没好,想说他是真的想见父皇。


    景祐帝看出他的意图,也不想听他的话,直截了当道:“闭嘴。”


    轻飘飘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堵得张诚所有话语都咽回腹中,只能埋首伏地,大气不敢出。


    景祐帝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户部的春税折子。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第178章 阴雨5


    朱钦煜就这样在外面等了许久。


    北京的春天,风里是带着一股凉意的。


    本该万物复苏的季节,偏偏今年刚冒出头的嫩芽却选择继续沉了下去。


    朱钦煜走得急,淑妃没注意给他多添衣裳,他自己也忘了。


    因此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柱爬满了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站的有点久了或者是风吹的有点久了,亦或者是身子还处于生病中……


    朱钦煜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前那层雾眨掉,然雾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


    耳边传来一声喊,远远的,像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二皇子——”


    朱钦煜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眼前就黑了。


    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恰巧路过的二皇子朱钦朗正好奇打量着站在原地发呆的弟弟,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倒下的朱钦煜直直撞在身上,两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幸好有二皇子做肉垫,朱钦煜才没有脑勺着地。


    待他再次醒来,是被冷醒的。


    朱钦煜的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睁开一条缝都费了好大的力气。


    殿内光线很暗,落日余晖透过窗撒在地上。


    景祐帝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身上还缠着未愈合的绷带,面色沉静,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疏离。


    朱钦煜勉强撑起身子,便要下床行礼。


    景祐帝抬眸看向他,眸底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温情,他沉声开口:“身子染了风寒,不在宫中安心静养,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朱钦煜嗓子干涩沙哑,低声回道:“儿臣许久未见父皇,心中惦念,想来给父皇请安……”


    景祐帝看着跪在被褥上、低着头、连脊背都在微微发抖的孩子,语气冷漠,字字疏离:


    “既已到了启蒙之年,便该静心读书修身,别整日东游西荡,蹉跎光阴,惹人厌烦。”


    朱钦煜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既已到了启蒙之年…


    可是父皇,你和母妃都没有给我找启蒙先生。


    大哥有启蒙先生,二哥也有启蒙先生,我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偏偏就只有我没有启蒙先生。


    没有启蒙先生,我又该如何启蒙?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二皇子朱钦朗,他的膝盖破了皮,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惹得父皇不快。


    景祐帝说完这些话,便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给这两个儿子。


    他漠然地吩咐张诚,让人来接两个皇子回去,说完便起身走了。


    景祐帝前脚刚走,皇后后脚就冲了进来。


    她左看右看,一眼瞧见缩在墙角的二皇子,惊呼一声:“钦朗!”


    二皇子抬头看见皇后,泪汪汪地扑了上去:“母后!”


    皇后心疼得不行,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有没有受伤?”


    二皇子撅着嘴,伸出自己磕破了膝盖的那条腿,指着一片青紫的伤口告状,“母后,儿臣这里疼,呜呜呜呜……”


    皇后蹲下身,低下头,对着二皇子的膝盖轻轻吹了吹,又捧着他的手,在掌心里揉了又揉。


    “还疼不疼?母后给你吹吹,给你揉揉,痛痛就飞走了。”


    二皇子破涕为笑,把脸贴在皇后的脸上,“母后再揉揉再吹吹,儿臣还想要!”


    皇后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好,母后一直揉,一直吹,揉到你不疼为止,吹到钦朗笑为止。”


    朱钦煜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小小的身影被皇后抱在怀里,脑袋靠着她的肩膀,手搂着她的脖子,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说着“母后,儿臣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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