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瘦瘦的,朝自己走过来。


    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那怀抱很暖,暖得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那种暖。


    朱钦煜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幻觉散了。


    门外的光还是那样亮,风还是那样吹,蚂蚁还在那道裂缝里爬。


    没有人来。


    没有人抱着他,没有人蹲下来看他一眼,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的。


    这间屋子偏,离正殿远,平时连路过的宫女太监都不多。


    淑妃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不会有人特意绕进来。


    就算有人路过,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也不会进来。


    毕竟谁会想多管闲事呢?在这座宫城里,多管闲事的人,都死得最快。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


    娘。


    我好疼。


    我好疼啊……


    您看,我浑身都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疼得我好难受。


    娘,回头看看我吧。


    求求您,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娘。


    第180章 阴雨7


    不知道老天爷是怜悯还是残忍,朱钦煜竟然没有死成。


    他活了下来,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风一吹又直了起来。


    宫里大多数都是逢高踩低的家伙。


    景祐帝不喜欢他们母子俩,从那年以后一次都没踏足过后宫。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下人们最擅长的事,就是从主子的态度里读出风向,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到顺风那一侧。


    淑妃的宫殿越来越冷清,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敷衍,炭火越来越少,衣裳越来越旧。没有人把这母子俩当回事。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嘲笑淑妃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从王府跟来又怎样?还不是被陛下厌弃了。


    这些话不会当着淑妃的面说,反倒它们却像风一样,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从宫女太监们交换的眼神里渗进来,从那些若有若无的、压低了声音的笑声里飘进来。


    朱钦煜也不再像一个皇子该有的样子了。


    他的衣服从华贵变得平平无奇,又从平平无奇变得破烂不堪。


    袖口磨出了絮,领口洗得发白,膝盖处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他的身上经常带着淤青和各种各样的伤,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的画。


    他已经不记得身上没有伤是什么感觉了,也不记得哭了就会被哄是什么感觉了。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待在角落。


    宫殿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朱钦煜常常待在那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到最隐蔽的角落,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将头埋在膝盖里,双臂环着腿,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好让自己不被人发现。


    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逃离淑妃的咒骂和永远摔不完的器具,逃离那些落在他身上像雨点一样的拳头。


    没有骂声,没有鞭子,没有“你怎么不去死”。


    只有风声,树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太监宫女们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一粒灰尘,一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野草。


    朱钦煜是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


    大皇子懦弱不堪,二皇子荒唐无稽。


    一个天天只会哇哇大哭,哭得整座宫殿都不得安宁。


    一个天天去偷看宫女洗澡,小小年纪尽显荒唐本色。


    朱钦煜瞧不起他们,常常恶趣味地给他们使绊子。


    他抓老鼠来吓唬大皇子,看大皇子吓得脸色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吓得大小便失禁,他躲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偷笑。


    他悄悄引二皇子去女眷场所,随后便不动声色地制造动静,让所有人都注意二皇子闯入女眷场所,让二皇子的名声一坏再坏。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头是痛快的。


    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却没想到他这仅有点的痛快,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李贵妃从来没有因为大皇子的懦弱而厌恶他。


    皇后也从来没有因为二皇子的荒唐而丢弃他。


    大皇子被吓哭的时候,李贵妃会不厌其烦地抱着他安慰,甚至为了保护他去抓老鼠,去给他点上整夜不灭的蜡烛。


    皇后嘴上教训二皇子,可每一次二皇子闯了祸,她都会跪在景祐帝面前替他求情,还会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二皇子。


    有一个叫周立的河南人,三甲进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脾气暴躁,对二皇子却是真的好。


    朱钦煜见过那个周立骂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每次骂完之后,他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二皇子,会替他擦眼泪,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好好考”。


    朱钦煜就像个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母慈子孝的画面。


    灯很亮,台上的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台下的观众也笑得很开心。


    唯独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二哥那么废物、那么垃圾,他们的母亲却不嫌弃他们?


    为什么他的母亲这么嫌弃他?


    为什么他无论做什么,在母亲眼里都是错的?


    他讨好她,她说他恶心,卑贱;他躲着她,她说他冷血,无情。


    他哭,她说他晦气;他不哭,她说他没有心。


    朱钦煜不贪心,他要的从始至终都不多,他只是想体验一下闹脾气的时候被人哄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想体验一下受伤的时候被人在乎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想体验一下生病的时候被人彻夜照顾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仅此而已。


    为什么都这么难?


    为什么被爱的人,永远都没有他?永远都不是他?


    朱钦煜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被风吹的。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宫殿后……


    刚踏进门,就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和布料。


    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着烛火,像一只破碎的眼。


    淑妃蹲在碎片中间,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殿门内那个弱小的身影。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球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目光落在朱钦煜身上,如同嗜血的野兽看到孱弱的被捕食者时迸发出最原始的野蛮和凶横。


    “你去哪了?”


    朱钦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半步,脚还没落地。


    淑妃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脚掌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却浑然不觉,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发狂地扑向朱钦煜,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脸。


    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掐得他脸颊生疼,她扯着他的脸,扯得他的嘴都歪了,头发被扯散了几缕,头皮疼得发麻。


    “你是不是也要抛弃母妃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朱家个个无情!你父皇不要母妃,你也不要母妃了是吗?”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看着淑妃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狰狞的模样,看着那双曾经温柔地看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疯狂和怨毒。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只是习惯性地将身体躬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把肩膀缩起来,把头顶出去,用手臂护住头,尽可能减少受力的面积。


    这是他被打了几百次、几千次之后,身体自动学会的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秒淑妃就发疯般地开始打他。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砸在肩膀上,砸在背上,砸在手臂上。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他是小孽障,骂她生他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骂他一点用都没有,骂他是个废物,骂他居然还敢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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