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告诉百姓,朝廷一直都是站在百姓这边!


    万钊明何尝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没控制住嘴,吐槽两句,吐槽完就回头冲昭磨所的人吼:“还愣着干什么!抬人啊!”


    几个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抬来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杜惟明往担架上搬。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杜惟明被抬走,担架上的人越来越远,地上那一摊血越来越多。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胸腔里那把火在熊熊燃烧。


    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想把那群王八蛋一个一个剁碎了喂狗。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石仔:“把人押回去。”


    石仔一愣:“公公,不是说要……”


    “押回去。”沈河打断了他,“先关着。”


    石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领命而去。


    万钊明包扎完杜惟明的伤,站起来,走到沈河身边。


    他看了一眼沈河铁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公打算怎么办?”


    沈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那片还没量完的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又一摊的血,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缩在田埂后面、探头探脑的佃户。


    他忽然就笑了。


    “杜惟明说得对。”沈河道,“不能杀。”


    万钊明松了口气。


    沈河补了一句:“不能在大街上杀。”


    万钊明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这句话噎了回去,瞪大眼睛看着沈河。


    第169章 沾血


    沈河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马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偏过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万将军,你说……菜市口那个地方,杀起来顺不顺手?”


    万钊明的瞳孔一亮,沈河离去的背影,在他眼里都像发着光。


    以往他见到的阉人,无一不是阴测测,笑里藏刀,嘴上一口一个大家都同僚,和光同尘,要互相帮助嘛哈哈。


    下一秒就在那背后捅刀子,推人上去无声无息地送死。


    像沈公公这样的,很少见!说实话,很对万钊明的胃口!


    够劲儿!


    从那天下午开始,西安城就变了天。


    石仔联合邓彦,动用了全部缇骑,在西安城内外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捕。


    按着那群地痞的名单一户一户地搜,一个不落地抓。


    那些人在打完杜惟明之后就各自散了,有的藏在城里的赌坊,有的躲在城外的小庙,有的干脆回了家,以为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械斗,官府顶多抓一两个领头的做做样子。


    他们错了,沈河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缇骑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些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有的正在吃饭,筷子还夹着菜,就被摁在了桌上。


    有的正在睡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光着身子跪在地上。


    有的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跑,刚打开后门,就看见门外站着两排缇骑,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都不放过。


    当天夜里,西安城里就响起了哭声和哀嚎声。


    哭声从各个巷子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首凄厉的挽歌,在西安城的夜空中回荡。


    有缇骑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儿就是跟着去打了一架,怎么就犯了死罪了呢……”


    那缇骑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打架?


    打的是朝廷命官,打的是钦差派下去的清丈官。


    这不是打架,这是谋反,这是抗旨,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到了第二天,被捉的人已经超过了五六十个。


    石仔把人全部关在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大牢不够用,又腾出了几间空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一早,沈河下令:菜市口,行刑。


    西安城的菜市口在城南,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平日里是百姓买卖菜蔬的地方,逢年过节也会搭台唱戏。


    今天,这里被缇骑亲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刑台,刑台上悬着几根粗麻绳,麻绳下面,是整整五十三个绞刑套。


    西安城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占位置,等辰时一到,菜市口已经围了上万人,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沈河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官袍,端坐在刑台正前方的监刑席上。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来看杀人,倒像是来喝茶听戏的。


    沈河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品着,目光扫过刑台上那五十三个面如死灰的人犯,又扫过刑台两侧被“请”来观刑的士绅们。


    叶德茂坐在最前排。


    他是沈河亲自派人去“请”的。


    当然,请的措辞很客气——“叶员外德高望重,特邀观刑,以正视听。”


    可来“请”他的缇骑身上佩着刀,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此刻叶德茂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茶杯里的水在微微地晃。


    他的旁边,还坐着西安府十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其中好几个,沈河在叶家花园的宴席上都见过。


    那场宴席上,他们笑意盈盈地敬酒,口口声声“公公辛苦了”。


    此刻,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他们的脸色比叶德茂还难看,黑得像锅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有几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骨节咯吱咯吱响,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沈河放下茶盏,偏过头,看向叶德茂,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叶员外,今日天气不错,是个行刑的好日子。”


    叶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公公说的是。”


    沈河含笑点头,目光从那排士绅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都是西安府的乡绅,平日里德被乡里,教化一方。今日请诸位来,倒不为别的,就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语气依然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见证一下,朝廷清丈田亩的决心。”


    “也见证一下——”沈河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的寒光,“阻拦清丈的下场。”


    你想杀鸡儆猴是吧?


    那看看,谁是鸡,还是猴!


    士绅们坐在那里,像一排被掐住了喉咙的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河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个遍,将那些怨毒、不甘、愤怒、恐惧,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行刑。”


    石仔站在刑台上,手中令旗一挥。


    五十三个绞刑套同时收紧。


    那一瞬间,菜市口上万人的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五十三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晃荡着,像风干的腊肉,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有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有人一直在蹬腿,蹬了很久很久,直到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一个浅浅的坑,才终于安静下来。


    几十人的人头跟一排排大闸蟹一样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


    沈河坐在监刑席上,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


    他端着茶盏,慢慢地品着,像在品一出戏。


    刑场边上,那些被“请”来观刑的士绅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士绅,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太厉害,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绅嘴唇发青,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突然干呕了一声,捂住嘴,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叶德茂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碎裂。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袖子遮住了那双手的颤抖。


    沈河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叶德茂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叶员外,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要自命不凡与朝廷对抗呢?”


    “安安静静地接受省里调令不好吗?”


    叶德茂脸色扭曲,嘴唇抽搐,从喉咙挤出几个字:“公公说的……


    沈河哈哈笑了两声,直起身,朝着邢台下走去,边走边挥手道:“咱家请各位看了场大戏,就不留大家吃饭了,先走了,拜拜~”


    在他身后,这些士绅豪强的目光阴毒,怨恨地死死看着沈河,空气中弥漫着杀意。


    沈河回到行辕处,朱钦煜还是不在,他也没多管,他一路狂奔回到了内室,就连石仔叫他,他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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