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内室,就用脚把门关上后,抱着桶开始疯狂呕吐了出来。


    “呕——”


    胃里一片翻江倒海,酸味直冲天灵盖,沈河抱着桶,吐了足足半柱香!


    存在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吐干净了,只剩酸水在喉咙里烧,烧得他眼眶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箍着那只木桶,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沈河现在一闭眼,就是刑场那一片血红和尖叫惊恐的场面。


    吐完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放开木桶后,瘫倒在地上,用手覆盖着脸。


    身体还是抑制不住的发抖,甚至感觉到背后有些寒凉,沈河心想:


    瞄的,早知道前世早期多在QQ看暗网了!倒也不至于现在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


    第170章 两难


    沈河在那休息了半天,才渐渐回过神。


    他躺在地上,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蛛网在烛火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只小虫被缠住了,正在拼命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


    门外传来叩门声,不重,不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公。”


    是石仔的声音。


    沈河没有动,依旧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道:“进。”


    石仔推开门,一脚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沈河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正红色的官袍散了一地,像一朵被人随手丢弃的花。


    他吓了一大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扶沈河,声音都变了调:“公公!你怎么了?还好吗?”


    沈河任由他扶起来,靠在他肩上,软塌塌的。


    他摆了摆手,懒懒道:“还好还好。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石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公公,你知道殿下去哪了吗?”


    我又不是他老妈,也不是他老爸,甚至不是他老表,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


    沈河翻了个身,从石仔肩上滑下来,又躺回了地上。


    他盯着房梁上那只还在挣扎的小虫道:“母鸡呀。殿下出啥事了?”


    石仔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出事没出事。”


    “那你问这个干嘛?”沈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仔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今天没见到公公和殿下在一起,有些好奇。”


    沈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沈河忽然坐起来,看着石仔的眼睛,目光里的疲惫散了几分。“石仔,你打算什么时候打晕殿下?之前喊你几次了,都被你一一推脱了。”


    石仔挠了挠脸,赔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公公,不要慌嘛——”


    沈河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力道不轻,敲在石仔脑门上,闷响一声。


    “不慌你个头啊!快说!”


    石仔捂着脑门,龇了龇牙,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他知道沈河急,现在的事情越闹越大,保不准还会闹到京师那边去,沈河是真的怕朱钦煜牵扯进来,所以他必须把朱钦煜送走。


    石仔也知道自己理亏。


    答应的事,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他真的下不去手,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没有打晕皇子这条观念……


    而且,万一被殿下记恨了,石仔也怕自己落得个收不了尾的下场。


    “公公,我……”


    “行了行了。”沈河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是这套,我都快能背下来了。行了,你走吧。”


    沈河也明白石仔的顾忌,沈河也没有办法,除了石仔,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因此,他也没有怪罪石仔。


    只是有些焦虑罢了。


    石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面对沈河脸上那股灰败的、失望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河。


    沈河躺在地上,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石仔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沈河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只已经被蛛网缠死的小虫,看了很久。


    石仔快步走出行辕,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沈河没有追上来,这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好还好,沈公公没有追上来。


    还好还好……


    石仔走在大街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街边的粥棚还在冒着热气,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天空中。


    流民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粗瓷碗,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还不敢完全放下来的笑容。


    有人在喝粥,有人在等着领馒头,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


    和他们刚来西安时相比,这些人脸上多了血色,身上多了衣裳,眼睛里多了光。


    石仔看着那些人,心里头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他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殿下把明天行辕的布防调走了。


    衙役、万大人的兵,都被殿下调走了。


    他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本能地想跟沈河说,可刚才他问沈河的时候,他听见沈河说“母鸡呀,我也不知道殿下去哪了”。


    石仔就明白了,殿下做的这件事没有告诉公公。


    殿下做的事,公公不知道。


    石仔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公公不知道,说明殿下没有告诉公公,殿下没有告诉公公,那他也不能告诉公公。


    他不是沈河的人,他是于宪的人。


    沈河对他们的确很好,跟沈公公一起来陕西的日子比起在军营中的日子好了许多。


    但也仅限于此了。


    对他们有提拔之恩,有知遇之恩的从来都是于宪于大人。


    于大人是殿下这一派的,殿下是领头羊,所以他们必须听殿下的,这样于大人对于殿下来说才算好臣,忠臣。


    当朱钦煜和沈河的意识相悖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选择听从朱钦煜的命令。


    这也是他们会把沈河位置,没经过沈河的同意告诉朱钦煜的原因。


    石仔站在街中央,像一根被人插在路中间的木桩,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他走,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又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对面是块空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男孩光着膀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可跑起来风一样快。


    女孩提着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风筝飞得很高,在遥远的天幕上,像一只断了线的鸟。


    石仔托着腮,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福建跟陕西不一样。


    福建山多,到处都是绿莹莹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连空气都是潮润润的,吸一口,肺里都是湿的。


    福建靠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风里有鱼虾的气息,有海藻的气息,有远方的气息。


    福建在南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都有果子吃。


    陕西不一样。


    陕西在北方,在黄土高原上。


    这里的山是黄的,水是黄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这里的人,脸色都是灰扑扑的,皮肤干燥,嘴唇干裂。


    风沙大的时候,出门走一圈,嘴里都是土。


    石仔刚到陕西的时候不习惯,嗓子干,流鼻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吃饭都疼。


    现在习惯了,可他还是想福建。


    福建有山,有海,有潮汕的牛肉丸,有莆田的卤面,有泉州的面线糊。


    陕西没有这些。


    陕西只有黄土、风沙、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些孩子在夕阳下奔跑,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为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追我赶,笑声像铜铃,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他心里头忽然觉得,陕西也没有那么差。


    一个跑得太快的小男孩,一头撞在石仔腿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男孩稳住身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石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军户?”


    石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他没有穿军服,也没有佩刀,可那股子当兵的劲,藏不住,骨头缝里往外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