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昭磨所的官员们冲上来要护,谁料那些地痞人多势众,棍棒乱舞,打得众人连近身都难。


    杜惟明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雨点般的棍棒落在他身上、腿上、手臂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听见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染红了青袍的衣襟。


    光头踩着他的背,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嗤笑道:“杜大人,还量不量了?”


    杜惟明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断断续续,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量……为什么不量……你打死我,也得量……”


    光头的笑容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抬脚就要再踹。


    旁边围观的佃户们站在远处,既不敢上前,又不忍离开。


    他们看着杜惟明被打得浑身是血,看着这个刚才还蹲在地上跟他们说话、拿命发誓的官员,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有些害怕得瑟瑟发抖。


    当官的都尚且被这么对待,那他们这群佃户,命不如当官的金贵,他们该怎么办啊?


    那个为首的佃户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怎么都喊不出来。


    一群地痞又打了一阵,见杜惟明还死死抱着簿册不肯松手,光头也有些发怵了。


    他环顾四周,见远处已经有百姓在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地收了手:“今天就到这儿,下次再来,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杜惟明趴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官袍碎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鼻梁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昭磨所的官员们七手八脚地跑过来扶他,有人递水,有人拿帕子给他捂伤口,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大人,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明天多带些人!”


    “是啊大人,你这样不行啊,再这样打下去,你会死的!”


    杜惟明被扶起来,靠着田埂坐下,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猩红,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明天?为什么要明天?”


    “大人!”一个年轻的官员急得眼圈都红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清丈?”


    杜惟明撑着田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旁人赶紧扶住他,他甩开那只手,咬着牙,硬是自己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簿册,还好,簿册完好无损。


    “凡事都要做则做,若一味因循,大误终身。”杜惟明把那本簿册紧紧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还没量完的田地,“今日我杜惟明就算死在这儿,也要把田给清完。继续。”


    所有昭磨所的官员都站在原地,看着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圈红了又红。


    “我说继续!”杜惟明提高了声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却硬是没有再弯下腰。


    昭磨所的官员们咬了咬牙,扛起工具,继续往田里走。


    远处的佃户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杜惟明捡起量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走,每走一步,腿上就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血从他的裤腿渗出来,滴在踩过的泥地里,开出细碎的红。


    他刚量了不到半亩地,远处的尘土又扬了起来。


    那群地痞又回来了。


    这一次,光头的脸上带着更浓的杀意,手里的棍棒换成了更粗的,身后的人也多了一倍。


    他远远地就喊:“姓杜的,你他妈还不滚?真当老子不敢打死你?”


    杜惟明直起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心里清楚,这一次,自己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量尺,转身对身后的官员低声道:“你们先走。”


    “大人!我们不走!”


    “这是命令!”杜惟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回去,告诉沈公公,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快走!”


    几个官员还想说什么,杜惟明已经转过了身,面朝那群蜂拥而来的地痞,步伐蹒跚却坚定地迎了上去。


    棍棒再次砸下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狠。


    杜惟明被打倒在地之后,那些人没有停手,一脚一脚地踹在他身上,踹在他头上,踹在他胸口。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树叶,被踢来踢去,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别打了”,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


    听见自己的血从鼻腔、从嘴角、从耳朵里涌出来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儿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怒喝:


    “住手!”


    第168章 清田3


    沈河来了。


    原先有个昭磨所的官员瞧着事情不对,就偷溜跑去布政使行辕,把沈河喊了过来。


    沈河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查看历年卷宗,听到后,连鞋子穿错了都不知道,着急忙慌地带着石仔和亲兵就赶过来了。


    朱钦煜倒是没有过来,一早上朱钦煜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沈河也一天都没见着他。


    他策马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埂上围着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像一件被揉皱的破衣裳。


    旁边还站着几十个拎着棍棒的人,有些人手里还沾着血,正骂骂咧咧地准备散场。


    沈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走到杜惟明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


    杜惟明的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若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就咽气了。


    沈河伸出手,想碰他一下,又怕碰到伤口,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他妈别死了啊…


    “杜惟明。”沈河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杜惟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沈河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田……还没……清完……”


    沈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猛地站起来,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涌。


    mad,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那些人看见沈河身后站着的亲兵,看见那些带刀的衙役,已经有些慌了,开始往后退。


    沈河指着他们,对着石仔道:“石仔,把这些人给我抓了。”


    石仔应了一声,手一挥,亲兵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那群地痞想跑,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由于宪一手调教出来,在东南抗倭中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亲兵?


    几步就被摁在地上,棍棒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过来。


    沈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低头看了一眼杜惟明满身的伤。


    那些青紫的、开裂的、流血的伤口,像一把一把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沈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厉的杀意。


    “抓到一个,杀一个,把这群人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万钊明刚刚策马赶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沈河这句话。


    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杜惟明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沈河的袍角:“不……不可啊公公……”


    沈河低头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杜惟明的嘴唇在哆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命往外挤:“杀……杀这么多人……会……会引起恐慌的……公公……不可……”


    沈河咬着牙:“恐慌?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跟我说恐慌?”


    杜惟明摇了摇头,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河:“公公……清丈……才刚开始……杀了他们……那些人就有借口……闹事……朝中……就会有人……弹劾公公……到时候……田……就真的……清不了了……”


    沈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杜惟明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万钊明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杜惟明的伤势,倒吸了一口凉气,二话不说蹲下来,撕了自己的衣摆去给他包扎。


    一边包一边骂:“你个大傻逼!有命才能清田,没命你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快去治伤!”


    杜惟明笑了笑道:“走不了啊……”


    谁都可以逃,杜惟明不能逃,要是他逃了,那群佃户看到当官的都逃跑了,还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政府有信心吗?


    所以说,哪怕杜惟明被活生生打死在这里,他都不能逃。


    就是为了给百姓一剂定神针——宁愿死,也要清田,也要还百姓土地,给他们安家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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