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清田1
杜惟明被任命为清丈官的那天,就决定对叶德茂下手了。
北边是叶家的田庄。
叶德茂的田产占了西安府两成的良田,其中大半是这三十年间通过各种手段从军户、从百姓手中兼并来的。
这也是杜惟明选择从他家先下手的原因。
因为他不确定,新来的钦差到底有没有毅力完成这清丈田亩,有没有毅力还田于民。
如果从其他家下手,太过于零散了,还不如趁新来的钦差三分热度去扳倒叶家,还大量的田产给这些流民、军户耕种。
杜惟明也知道,清丈田亩,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陕西所有的士绅豪强。
那些人有钱,有人,有靠山。
他们在京城有座师,在宫里有门路,在地方上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势力。
动他们的田,就是动他们的命。
他们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来报复、来毁灭他。
杜惟明不怕。
哪怕他升不了官,哪怕他发不了财,哪怕他在陕西官场上没有几个朋友,他都不怕。
他只想用仅有的力量,来替那些跪在按察使司门口的军户,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农妇,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讨个生活,讨个能活下去的资本。
这样才不枉他读的圣贤书,才不枉当官十几载。
若不能为生民立命,那他读的圣贤书,甚至不如一张废纸。
清丈开始的第一天,杜惟明带着人去了北郊。
还没清丈多久,就有佃户来闹事。
十几个庄稼汉堵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瞪得通红。
为首的佃户大约四十来岁,满脸沟壑,衣衫褴褛,一双赤脚踩在泥地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你们这些当官的,凭什么来清田!你们一来,佃主就说了,要涨租!涨三成!我们这些佃户本来就吃不饱,你们再清下去,佃主还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
身后几个佃户纷纷附和,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就是!你们朝廷找地主要钱,地主就找我们要钱!可我们哪还有钱!”
“我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连糠咽菜都吃不饱!你们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真的活不了了!”
“除非你把我打死,不然我不会让你们清田的!”
那个佃户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
杜惟明看着这些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向前走了两步,没有摆官架子,没有呵斥,而是蹲了下来,蹲在那个佃户面前。
“老兄,你叫什么名字?”
佃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当官的会蹲下来跟自己说话。
他狐疑地打量着杜惟明,警惕道:“你问这做什么?”
“我叫杜惟明,是陕西清丈田亩的官员。”杜惟明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你们的地,也不是来帮地主涨你们的租。我今天来,是想把那些本该是你们的地,还给你们。”
佃户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怀疑。
杜惟明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种的这些地,三十年前,是军户的田,是那些无田无地的百姓的田?”
“是叶家用各种手段,强买强占,从人家手里夺过来的。夺过来之后,再租给你们,让你们一年到头给他交租。你们交的租,比他买这块地花的钱,多出几十倍、上百倍。”
“我今天来清丈,就是要把这些账算清楚。哪些地是他叶家的,哪些地是原本该归军户、归百姓的,一笔一笔量出来,一笔一笔还回去。”
那个佃户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还是硬的:“你说得好听!可佃主说了,你们一来就要加税,加完了税他就加租,我们到头来还是得掏钱!你们当官的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
杜惟明没有生气,他看着那个佃户的眼睛,冷静道:“老哥,你说得对,很多当官的是为了乌纱帽。可我杜惟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要是为了乌纱帽,我就不接这清丈的差事。你知不知道,陕西有多少士绅想杀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踏出这一步,可能明天就死无全尸?”
那个佃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为什么要做?因为这清丈的事,总得有人做。今天我不做,明天别人也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的地还在叶家手里,你们的子孙还得给叶家当牛做马。”
“你们的儿子、孙子,还得像你们一样,一口糠一口菜地熬日子,熬到死都看不到头。”
杜惟明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越来越稳:“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替你们这些人说一句话。我今天来,就是想替你们把该争的东西争回来。”
“你们觉得我是在害你们,那我无话可说。可你们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有哪个当官的,蹲下来跟你们说过这些话?”
田埂上安静了。
那几个佃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扁担攥得没那么紧了,脸上的倔强还在。
为首的佃户咬着牙,声音低了下去:“可……可佃主说了,我们要是让你们清田,他就把地收回去,不租给我们了。我们一家老小,全靠这几亩地活着……”
杜惟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信不信我?”
没有人回答。
没人愿意拿自己以后生存的活路来和面前素未谋面的官员来赌可能性。
“我知道你们不信。你们被当官的骗了太多次了。”
杜惟明的目光落在那片荒芜的田地上,“我杜惟明今天拿我的官身、拿我的命跟你们保证,清丈完之后,你们每个人种的地,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谁敢涨你们的租,我杜惟明第一个找他算账。谁敢把你们的地收回去,我杜惟明拿命替你们要回来。”
“你们活不下去,我杜惟明给你们找活路。你们吃不上饭,我杜惟明跟你们一起饿着。我说到做到,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吹散了杜惟明的发髻。
那个佃户的扁担从手里滑落,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身后那几个佃户也跟着让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沉默地、缓慢地,让出了那条通往田埂深处的路。
杜惟明朝他们深深作了一揖,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带着人往田里走。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那个佃户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这位大人……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杜惟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鼻子一酸,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昭磨所的官员们扛着测量工具进了田,开始丈量。
杜惟明亲自拿着簿册,一笔一笔地记,一寸一寸地量。
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背的官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浑然不觉。
到了正午,杜惟明刚量完一块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远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不是佃户,是一群拿着棍棒的人,大约有五十多个,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一条手腕粗的木棍,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量的?这是叶员外的地,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动?”
第167章 清田2
杜惟明直起身,将簿册交给身旁的官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本官是按察使司清丈官杜惟明,奉钦差沈公公之命,清丈陕西田亩。这块地在清丈范围之内,按律丈量,有何不可?”
光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少他妈拿钦差吓唬人!老子不管你是谁,这片地,你动不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手里这根棍子不长眼!”
身后那群地痞跟着起哄,棍棒敲在地上,咚咚作响。
杜惟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字迹朱红,是沈河的手令。
“这是钦差的手令。清丈田亩,按律施行。阻拦者,以抗旨论。”
光头看都没看,一把将手令打落在地,狞笑道:“老子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敢量一寸,老子就打你一寸!你敢量一亩,老子就打得你爬着回去!”
杜惟明弯腰捡起手令,拍了拍上面的灰,神色不变:“那就请便。”
“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骂了一声,抬手一挥,“弟兄们,给我打!”
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杜惟明一介书生,哪里经得住这种阵仗?第一棍砸在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棍又扫了过来,正中后背,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