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直接摘下面具,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了床上。


    坐了大半个早上,下面更疼了,酸胀酸胀的,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朱钦煜乖乖地跑过来,爬上床,跪在沈河身边,伸手给他揉背。


    沈河偏过头,避开视线,半点不想看见这人的脸,满心都是没散去的闷气。


    晦气!讨厌!粘人精!


    揉了一会儿,朱钦煜低声问了一句:“公公,这个力道如何?”


    “不如何。”沈河闷声闷气道。


    朱钦煜又换了个力道,轻了些,慢了些,指腹在沈河的肩胛骨上画着圈。“这个呢?”


    沈河“哼”了一声,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含糊敷衍:“勉勉强强。”


    他把头重新栽进枕头里,眯着眼,打算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会儿。


    院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动静,亲兵的声音低低响起:


    “沈公公,外头有人递帖,邀您移步一叙。”


    沈河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朱钦煜。


    朱钦煜的手没有停,还在揉着,力道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等他把正事办完。


    “谁?”沈河问。


    他喵的没完没了是吧?不让牛马休息了是吧!


    “西安府叶德茂。”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帖子已经送过来了。”


    朱钦煜从枕边拿起那张帖子,展开,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递给了沈河。


    帖子是西安府最大的士绅、号称“田半城”的叶德茂亲自写的,笺纸华贵,措辞谦卑恭谨,字字极尽恭维,一字一句都在说“久仰公公清名,略备薄酒,聊表敬意”。


    沈河看了一遍,把帖子往桌上一搁。


    “不去。”他把脸埋回枕头里。


    烦死了烦死了!能不能让人休息啊!


    朱钦煜没有说话,手还在揉着,不紧不慢。


    过了片刻,沈河又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帖子,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边,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玉璧。


    沈河叹了口气:“去”。


    他坐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什么地方,疼得他龇了龇牙,气得他给了朱钦煜一个爆栗。


    “他喵的都怪你!”


    朱钦煜照单全收:“怪我,怪我,下次会轻些~”


    “滚!”


    晚上,沈河准时赴宴。


    朱钦煜跟在他身后,戴着面具,像一道影子。


    宴席摆在叶家的花园里。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灯笼挂了一路,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沈河坐下来的时候,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一口没动,只喝了一杯茶。


    不是不想吃,是坐着疼,吃什么都没胃口。


    叶德茂陪坐在侧,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公公辛苦了”“公公受累了”,旁边的几个豪绅也跟着附和,气氛热络得像老友聚会。


    酒过三巡,叶德茂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木箱子进来,打开……


    满箱的金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


    紧接着第二箱,字画,说是唐寅的真迹、文徵明的条幅、沈周的山水长卷。


    第三箱,玉器,白玉观音、翡翠如意、羊脂玉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沈河倒是没怎么看呆,毕竟西苑里面比这些东西好的应有尽有,这些对于沈河来说,还没有到震惊的地步。


    叶德茂躬着身,笑得像个弥勒佛:“公公来陕西这些日子,宵衣旰食,着实辛苦。这是陕西士绅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


    “规费。望公公笑纳。”


    他咬那个词咬得很重——“规费”。


    不是贿赂,不是赃款,是规矩里的费用。


    从古至今,官场上都有这套说辞,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说得冠冕堂皇,好像收了就是守规矩,不收才是坏了规矩。


    哟西,公然行贿了!


    沈河看着那三箱东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叶德茂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掂量,又加了一句:“公公放心,这点小意思,不过是略表寸心。往后每年,该有的孝敬,一分不会少。公公在一天,陕西的士绅就认公公一天。”


    沈河放下茶盏,“叶员外有心了。”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叶德茂连忙道:“公公请讲。”


    “诸位花这么大的本钱,想让我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叶德茂的笑容挂不住了:“没有没有,久仰公公,今日难得一见,自然是想请公公吃顿饭。不过……”


    他咬了咬牙,往前倾了倾身子,“公公明察。陕西清丈田亩之事,我等并非不愿配合。只是这田亩丈量,牵涉甚广,若按实丈量,恐怕……会引起地方动荡,民怨沸腾。我等斗胆,想求公公一件事。”


    沈河在心里冷笑一声,今天早上才宣布要清田,下午这些人就得知了,晚上就备好了礼。


    啧啧啧,要不说能当最大的士绅呢,瞧瞧,这速……快啊!


    叶德茂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真实所求:“能否……另造一套白册、私册,替代官册。”


    “官册上……该是多少,还是多少。面上的事,做得漂亮。底下的账,咱们心里有数。公公回到顺天府这些年,安安稳稳,荣华富贵,不愁不享。”


    沈河看向叶德茂,朝他举杯,叶德茂受宠若惊连忙回敬,沈河抿了一口道:“叶员外,可否听过一句话,《黄帝内经》有云‘不治已病治未病’。”


    叶德茂笑容一滞。


    沈河语调平缓,字字沉凝:“现在大月朝海内外平稳安和,百姓安居乐业,看起来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可这隐藏在表面平静下的病,可没有清除。诸位知道是什么病吗?”


    几个豪绅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这缺了根的阉人特麽是把他比作‘病’呢!


    “土地兼并,田赋不均。有钱有势的人占了田不交税,没田没地的穷人还要交税。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边关无饷,赈灾无粮。”


    “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是几十年、上百年积下来的。如今这个病,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沈河把茶盏放下,夹了口菜放入口中:


    “一旦任由它继续壮大,那大月朝身上可就长了个足以要命的肉疮了。”


    沈河抬眼,笑意渐敛,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肃:“与其等到脓疮溃烂、不可收拾,还不如现在就把它割掉。诸位觉得呢?”


    花厅之内,瞬间死寂。


    那几个豪绅的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着白。


    叶德茂嘴角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容已经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德茂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公公这番话说得振聋发聩,我等佩服。只是……”


    他看着沈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阴沉,几分试探,几分最后通牒的意味,“公公这样做,难道不怕得罪天下人吗?”


    沈河没有在乎他语气中的威胁,反而笑嘻嘻反问道:“天下人?什么是天下人?天下人的定义又是什么?是你们?是你们读过的书、种过的地、交过的税?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进过城、一辈子没读过书、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百姓?”


    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叶德茂脸绿了,看向沈河的目光仿若带着刀。


    几个豪绅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尽是怨毒、不甘。


    他们嘴里咬着血,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没有说话。


    沈河没管他们心目中的弯弯绕绕,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多谢诸位的款待。这顿饭,我记下了。”


    他走了。


    带着小朱子走了~


    叶德茂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看着那三箱被原封不动退回的金银字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了。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杯盏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整个花厅。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德茂转过身,看着那些豪绅,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有些事他该管,有些事他不该管。”


    “真是年轻气盛,行事无忌!对自己要造成什么后果一无所知!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给他上门课!”


    其他豪绅起身,对着叶德茂拱手道:“叶……看?”


    叶德茂平复了心情,坐了下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笑容扭曲道:“放心,朝中我自会打点的,请人帮我们做做主……


    “对了,这几天先给这新来的钦差送送大礼,别让他觉得除掉了一个都指挥使就很牛, 真正的麻烦,从来都在后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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