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没有拔高,语速没有加快,“下官说的这些,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按察使的手指指着杜惟明,指尖都在发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猛地转向沈河,拱着手,声音又急又碎,恨不得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整个儿摘出去。
“公公,杜惟明此人素来言行狂悖、口无遮拦!他说的那些,纯属他一人之见,与按察使司无关,与下官无关!下官向来兢兢业业、奉公守法,从未……”
沈河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按察使闭嘴,按察使再不甘,也只能闭上自己的嘴巴,没有继续说话。
沈河目光依旧落在杜惟明身上。
“你自己是这样的人,你便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了?”
杜惟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不急不躁。
“是与不是,公公自己查就知道了。”
“朝廷颁布的政令,朝令夕改,今天说了,明天又不作数了。所以大家都选择先不办,除非催得特别急的,才会动手。大多数都按在案头前头,等着,看朝廷后续还有什么说法。至于平民百姓递上来的案子……”
他的声音低了些,脸色也黯淡了下来,
“不会立刻办。先压着,权衡利弊,看看有没有牵扯到什么达官贵人、勋贵宗室。确认没有牵扯之后,再把这件事利益化”
“看看办这件事,是对自己有利,还是会吃力不讨好。吃力不讨好的,就不办。上面问起来,就说正在查。查一年,查两年,查三年,查到原告死了,案子就自动消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大家都是这样。那下官为何要做那个例外?”
“下官为何要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第164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堂内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参政从人群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惟明面前,伸手就去捂他的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闭嘴!快闭嘴!”
他一边捂一边转头看向沈河,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公公,公公,他疯了,他今天出门前吃了药,吃错了药,脑子不清醒。”
“下官、下官这就拖他下去医治……”
杜惟明一把甩开那人的手,力道不大,那动作里的决绝,让那人踉跄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杜惟明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整了整袖口,抬起头,看着沈河,目光依旧平静。
“下官没疯。下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要是公公也觉得下官说错话了,就给下官治罪好了。”
他身后,昭磨所的属官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河连连叩首,急声辩解:“公公明察!万万不可听信片面之词!杜佥事并非懒政惰政,这些年,杜大人到按察使司这些年,经他手的案子,涉及军田被占的,三十七件。”
“涉及强占民田的,五十二件。”
“涉及军官克扣军饷的,一十九件。这些案子,杜大人都办了。该查的查了,该判的判了,该上报的上报了。”
他又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可这些案子,一件都没有往上递。压在按察使司,压了一年,两年,三年。压到原告死了,案子就消了。”
“杜大人因为办这些案子,得罪了人,得罪了很多很多人。以他的资历,早该升迁,可他到现在,还是佥事。”
按察副使的脸绿了。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林姓小官,声音又尖又厉:“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是靠歪门邪道上位的吗?!”
小官没有说话,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
沉默印证了所言非虚,满堂官员神色越发诡异。
“行了。”沈河打破了这场闹剧,他微微颔首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自己会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来陕西,就三件事。赈灾,清田,追银。你们那些烂账、烂事、烂官司,我不爱管,也不想管。但是……”
沈河加重了语气,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桌面上,“我在陕西一天,你们就要听我调令一天。若是有人真像杜佥事说的那样,阳奉阴违、故意推诿、该办的事不办、不该办的事瞎办——”
他偏过头,看了万钊明一眼。
“万将军。”
万钊明往前迈了一步,朝沈河拱了拱手,“沈公公。”
沈河对他笑了笑,和善得像春天里的风,“那后面的事儿,就麻烦您了。”
万钊明直起身,转过身,面对满堂官员。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不麻烦,不麻烦。我就是个粗人,以文官的话来说,就是个武将丘八,不懂规矩,只会砍人。”
万钊明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害,也不知道我刀沾血后,还好不好用了。”
所有人目瞪着万钊明。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河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没开玩笑,新官不管旧官账,一是为了自保,给自己留条后路;二也是为了日后好办事。
就像此刻,沈河只需要他们听话,配合他清田就行了。
若有不配合者,直接丢给九门提督和北镇抚司,拿去给景祐帝交差和平了陕西省百姓的怒气。
“我方才说的,诸位都听清楚了吧?过几日,开始清田,重新造册。田亩,一亩一亩地量。册子,一页一页地造。若有不从者、阻挠者、阳奉阴违者……”
沈河偏过头,看了一眼万钊明手里那把刀,“尔等可以试试万将军的宝刀是否锋利。”
右布政使低着头,按察副使盯着脚尖,指挥使们面面相觑……所有官员都默不吭声。
沈河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杜惟明身上。
杜惟明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杜惟明。”
杜惟明往前迈了一步,拱手:“下官在。”
“即日起,本钦差任命你为清丈官,协同各府州县,主持陕西清田事宜。该查的查,该量的量,该办的办。谁拦你,谁来见我。”
堂内有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杜惟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杜惟明拱手,弯腰,声音在微微发颤。
“下官……领命。”
沈河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打发人走的随意:“散了吧。”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脚步又急又碎地往外走。
有人走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有人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忘了拿桌上的折子,拿了又走,走了又忘。
右布政使扶着自己那已经站不太稳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脸上全是汗。
按察副使的袖口被他自己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甲隔着布料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红印。
朱钦煜从沈河身后走出来,伸手要去抱他,手臂刚伸过去,沈河就侧身避开了,上下扫了他两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
“我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自己会走。”
朱钦煜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就想抱公公嘛。”
沈河翻了个大白眼:“斯多普,不要撒娇,我要自己走。”
他说完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腿还在抖,腰还是酸的,走了没两步就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又摔了。
朱钦煜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他,沈河就已经扶住了旁边的柱子,稳住了身子,回头瞪了朱钦煜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朱钦煜没有再去扶他,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手臂微微张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母鸡,随时准备接住随时会倒的小鸡。
沈河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杜惟明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瘦瘦的、笔直的影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沈河,拱了拱手,弯了弯腰,没有说话。
沈河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在这儿干嘛?”
杜惟明直起身,又拱了拱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转过身,走了。
沈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的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有病吧?
你要说什么倒是说啊!
第165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河和朱钦煜回到院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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