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立不安,没有偷偷擦汗,没有左顾右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按察使司佥事,杜惟明。


    沈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人似有所觉,抬起眼皮,与沈河对视了一瞬……


    不躲不闪,不急不躁,垂下了眼帘。


    沈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满堂官员身上。


    “我来陕西,只办三件事。赈灾,清田,追银。”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又合上了。


    那册子很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那册子吸住了一样,挪不开。


    右布政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按察副使攥着袖口的指节更白了,几个指挥使的眼皮不约而同地跳了跳。


    沈河把名册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有打开,也没有再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我不想翻旧账。旧账太多了,翻起来累,我懒得翻,诸位也懒得看。可有一笔账,我必须翻。”


    “陕西死了多少百姓?三万人。三万个活生生的人,饿死了。这些人,我不追究,阎王爷也会追究。”


    “今天晚上,他们会在各位大人的枕头边,一遍一遍地问我的粮食呢?”


    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河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当然,我也知道,在座各位,也不是人人都想贪,人人都敢贪。”


    “有些人是不想贪,被逼着拿;有些人是想贪,没资格拿。有些人拿了,心里不安。有些人拿了,夜夜睡不着。我不管这些。”


    沈河前倾身子,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我只问从现在起。从此刻起。从我说完这句话起。”


    “赈灾的粮食,谁手里有,拿出来。赈灾的银子,谁手里有,交出来。缺了的,从在座各位的口袋里补。”


    “补不上的,我不找他,阎王爷找他。”


    右布政使往前迈了半步,躬身,拱手:“公公,下官在陕西为官七年,虽无大功,也绝无贪墨之事。公公明察。”


    沈河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


    “我说了,不查旧账。”沈河的语气温和了些,“我只问……右布政使大人,您能为陕西的百姓,拿出多少?”


    右布政使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报多少?报多了,心疼。


    报少了,过不了关。


    他抬起头,试探地看着沈河:“下官愿捐三千两……”


    沈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万钊明。


    万钊明道:“陕西巡抚的俸禄,一年是几百两。三千两,不吃不喝,要攒好几年。右布政使大人真是清官。”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讽刺,没有挖苦,可越是这种平淡,越是让人如坐针毡。


    右布政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五千两。下官愿捐五千两。”


    沈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右布政使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咬了咬牙:“一万两。下官倾尽家财,也只能拿出一万两了。”


    沈河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右布政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退到一旁,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河的目光从右布政使身上移开,落在按察副使身上。


    “按察副使大人,您呢?”


    按察副使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声音还算稳:“下官愿捐三千两。”


    沈河看着他,笑了笑:“按察使司,管的是刑名。陕西的案子,经您手的,有多少?那些被占了田的军户,那些被克扣了军饷的士兵,他们的状纸,到没到过您的案头?到了,怎么办的?没到,为什么没到?”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一个都在最要命的地方停下来,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


    按察副使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可每一个解释在沈河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退路被堵死了,侥幸被打碎了,想拿“不知情”当挡箭牌,沈河连“不知情”的资格都没给他留。


    “诶,别怕哈,我不查旧账。”沈河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也遵守着官场的规矩嘛,新官不查旧官账”


    “本我也只想问问按察副使大人,您能为陕西的百姓,拿出多少?”


    按察副使深吸一口气:“八千两。”


    抠门。


    沈河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第163章 杜惟明


    一个接一个,像过筛子。


    沈河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拍桌子骂人。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不大,语速始终不快。


    参议之后是佥事,佥事之后是分巡道,分巡道之后是经历、司狱,再之后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一个个来,一个个过。


    沈河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多纠缠任何一个人。


    他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每一个人该出多少血,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那个让人心疼到睡不着、又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刻度上。


    万钊明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万家军的铁蹄就在城外,三个卫的兵权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那些指挥使们就会自己算明白。


    不配合的下场,不是丢官,是丢命。


    终于,到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四品文官。


    杜惟明。


    “按察使司佥事杜惟明,见过公公。”


    沈河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杜惟明也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躬着身,等着,姿态恭敬,却看不出半分惶恐。


    大堂里的空气在他们之间的那片沉默中凝成了冰。


    片刻之后,沈河缓缓开口,声音轻淡,仿若闲谈寻常琐事:“杜佥事,陕西的案子,经您手的,有多少?”


    杜惟明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经下官手的案子,卷宗俱在,公公随时可以调阅。该办的,下官已经办了。不该办的,下官没办。”


    话不多,也没有解释,可那不多的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沈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杜惟明没有说自己办了多少,没有说自己多辛苦,没有邀功,也没有推诿。


    他说“卷宗俱在”,意思是你查,我不怕你查。


    他说“该办的办了,不该办的没办”,意思是,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有自己的底线,我不是谁的附庸。


    倒是个直人。


    “那我问一句不该办的,杜佥事觉得,哪些案子不该办?”


    “百姓告占田的案子,不该办。军户告军官克扣军饷的案子,不该办。地方豪绅强买强卖的案子,不该办。这些案子,下官一件都没办。”


    沈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杜惟明脸上,带着无声无息的压迫:


    “这些难道不是你份内之事吗?你为什么觉得不该办?你说这句话,难不成是想让我治你一个不理庶务、偷惰废事之罪?”


    杜惟明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无半分闪躲,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下官不知道该怎么办。”


    堂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河看着杜惟明,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杜惟明的声音没有起伏,缓缓戳破了大月朝官场上最不堪的遮羞布:


    “大月朝的官场,公公比下官更清楚。怕得罪人的活,不干。上下打点到位,就能升迁。


    那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去做那些得罪人的事?百姓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干系?军户活不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官运亨通就行了。不光是陕西,不光是下官所在的按察使司,整个大月朝,不都是这样?”


    满堂震惊。


    没人说话。


    有人死死盯着杜惟明,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这些话,在官场上人人都知道,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钦差的面说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说出来,就是掀桌子,就是把所有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让那些藏在底下的烂肉、脓疮、蛆虫,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按察使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怒吼:


    “杜惟明!”


    他直呼其名,在大月朝的官场上,上司很少直呼下属的本名,除非发怒、斥责、撕破脸。


    他喊这一声的时候,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惟明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按察使,神色依旧坦然:“大人,下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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