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行了吧?”


    朱钦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乱七八糟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沈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公公的手艺,”他慢悠悠地开口,“一如既往地好。”


    沈河没理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137章 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后汉书》有言:“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曾经沈河翻开历史书的时候,知道大月朝中后期官吏腐败,却不知道腐败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看着满院子叠堆在一起都放不下银子,外面长街一条都放满了粮食。


    他罕见得说不上话。


    一个小小的县城,这些乡绅士缙的家底加起来足足超20w万银子!


    20万两银子啊!


    这只是山西边陲的一个小小的县城啊!


    户部太仓库也就是国库的白银税收在景祐一朝也不过200万两!


    刘县令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做官这么多年,见过银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


    白花花的,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跟在后面的徐世琛更是直接炸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唰”地抽出一半,刀光一闪,差点就要拔出来砍人。


    顾老爷和那几个乡绅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脸色白得像纸。


    所幸沈河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徐世琛的手腕,死死按住,没让他把刀抽出来。


    这狗东西怎么这么容易冲动啊!


    徐世琛一愣,低下头,看着沈河的手……


    沈河的手不大,甚至算得上小,手指细长,白嫩光滑,此刻正牢牢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轻,指甲都泛白了。


    徐世琛的耳朵又红了。


    “你、你拉我干什么?”他咳嗽了两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


    “放手。”


    沈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是,嫌弃我?你也配?


    刘县令额头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公公,这些银两、粮食,该如何处置?”


    沈河松开了手,没再看看徐世琛,目光落在满院子的银子和粮食上。


    “立刻安排衙役、民壮登记造册,银两单独入库,由我亲自看管;粮食按户清点,分好等级,陈米坏粮挑出来,一律不许混入赈灾粮,即刻按照太祖规矩开仓施粥,不得有误。”


    “把昨儿那些生员都喊过来帮忙。国家优免他们的税收,不是让他们白吃干饭的。”


    生员,举人,监生在大月朝是有优待的,例如免除一部分的收税。


    当然了,到了大月朝的后期,官吏腐败,系统崩坏,士绅豪强勾结胥吏,诡寄飞洒无所不用其极。


    从免除一部分的税收到了后期就变成了全免,也就导致了朝廷收不上税,士缙豪绅占有大部分的田地却不用交税。


    造就了“产无赋,身无徭,田无粮,廛无税。”这一局面。


    朝廷越来越穷,负担转移到了贫民,贫民也越来越穷,而那些隐藏的士缙豪绅也就越来越有钱。


    朝廷没钱,发不起军饷,底层的士兵没有了军饷就会走向两种道路:一种就是沦为土匪或者去干一些坏事,另一种就是投入其他军队,起兵造反。


    最后农民起义,外敌入侵,天下大乱。


    顾老爷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其他乡绅也跟着连连应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出一会儿…


    民壮、衙役、自发的群众一列列地跑进来,有人挑担子,有人搬粮食,有人清点造册,有人搭棚子。


    整个县衙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沈河站在原地,望着满院子的银子发呆。


    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堆得像小山。


    他不禁想到历史上大月朝末期那位弃笔从戎的督师,喃喃自语道:“要是在大月朝末期,但凡把这些银子拿给督师充军饷……潼关也许就不会这么快失守了……”


    “沈小四,你又在那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徐世琛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他。


    沈河刚要回话,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那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股冷冽的檀香味。


    朱钦煜的下巴抵在他发旋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沉又慵懒:“公公,发什么呆呢?”


    这傻逼这么快就出来了?


    徐世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小麦色的皮肤,比沈河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那张脸……徐世琛不得不承认,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得让人想揍他。


    尤其是他抱着沈河的那双手,尤其是他蹭沈河头发时那个自然而然的表情。


    徐世琛的刀“唰”地拔了出来,刀尖直指朱钦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朱钦煜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世琛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这个人不爽。


    第一眼就不爽,从头到脚都不爽,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不爽。


    “你不说是吧?”徐世琛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提刀就要往前冲。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徐世琛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死拖住,声音都变了调:“徐大人不可啊!徐大人!”


    “有什么不可?”徐世琛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脸都红了。


    “这次去陕西,就没出现过这人!你又怎么知道这人究竟是哪路神仙?!又有什么目的?!”


    石仔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拖着徐世琛往后,胳膊勒得死紧,脚蹬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徐大人,算卑职求你了,不可啊!”


    “石仔你给我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石仔你他妈想死是吧!”


    “徐大人,卑职真的不能放啊!”


    两个人像两只扭打在一起的熊,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撞翻了两个银箱,银子撒了一地。


    朱钦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拱着沈河的发顶,下巴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公公,他想打我。我好怕。”


    打死活该。


    沈河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面无表情:“关我屁事。”


    朱钦煜不依不饶地又凑上来,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若是真打伤我了,那就真关公公的‘屁’事了。”


    沈河:“……”


    ?


    你踢诶蒙的在说什么玩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那边还在扭打的两个人喊了一句:“石仔,把徐世琛放开,让他揍死这个人!”


    徐世琛挣扎得更凶了:“石仔听到没有!沈小四喊你放开我!”


    石仔连忙摇头,抱得更紧了:“公公不可啊!公公!”


    沈河脑中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看着朱钦煜。


    “该不会是石仔告诉你我的位置吧?”


    朱钦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公公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把脑子割了。”沈河的语气冷了下来,“松开,我要出去。”


    朱钦煜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牵起沈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扣得严严实实。


    “我跟公公出去。”


    沈河想抽手,抽不动。


    他皱了皱眉,刚要用力,朱钦煜又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就这样出去。”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算什么样子?”


    “公公不拉我,我就不让公公走。”


    沈河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气笑了。


    来了徐世琛这个捣蛋鬼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个朱钦煜。


    怎么?是老天爷看他太闲了,睡得太好了,给他来点糟心的东西洗洗脑子?


    沈河盯着朱钦煜的眼,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朱钦煜你再不松手,老子今晚上就捏爆你那里!希望你别后悔!”


    此话一出,朱钦煜瞬间感觉到下半身一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沈河趁势抽出手,恶狠狠瞪了朱钦煜一眼,转身就走。


    朱钦煜呆呆立在原地,眼神恍惚,指尖还残留着沈河掌心的温度,方才那句带着戾气的话,在他耳中竟彻底变了味道。


    公公说……今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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