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扣住沈河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眼底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藏不住的欣喜,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软了几分。


    原来公公今晚上是要跟他一起睡吗?


    朱钦煜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再没看一旁汪汪狂吠的徐世琛,他不屑地对着徐世琛的方向轻嗤一声,吐出两个字:


    “垃圾。”


    话音落,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沈河离去的方向追去,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角……


    石仔才敢缓缓松开捂住徐世琛的手,整个人瘫软在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险些魂飞魄散。


    徐世琛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


    当即抬手就给了石仔两个爆栗,气得跳脚:


    “你怕什么啊石仔?!我爹可是定国公!”


    是是是,你爹是定国公,可是他爹是皇帝啊……


    石仔捂着被敲疼的额头,苦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38章 自私?


    城门缓缓推开,沉重的门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城外的人群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那些人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能倒。


    此刻他们跑得飞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子掉了都不捡,跑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仿佛慢一步,那扇门就会在他们面前重新合上。


    沈河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


    城内的施粥棚已经搭起来了,一溜排开,大锅架在上面,热气腾腾。


    米粥翻滚着,浓稠得筷子插进去能立进去。


    毕竟沈河下了死令,谁敢中饱私囊,谁敢滥竽充数,就以谋逆罪处置!


    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没有人敢掺水。


    沈河还是没放下心来,打算亲自去看看,要是有人还敢顶风作案,别怪他不客气,杀一两个人出来祭奠祭奠!


    生员们被临时征调来充当帮手。


    有人穿着儒衫,有人穿着短褐,有人卷起袖子忙得满头大汗,有人皱着眉站在一旁,用袖子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那些脏兮兮的流民。


    一个年轻的生员端着粥勺,手都在抖。


    他面前伸过来十几只手,黑的、脏的、瘦骨嶙峋的、指甲脱落了的,像枯枝一样在他眼前晃动,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粥洒了一半。


    旁边的老生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勺子,稳稳当当地盛了一碗,递出去。


    那只手的主人接过碗,蹲到一边,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


    沈河穿着常服,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施粥点,扫过每一个生员的脸,扫过每一锅粥的浓稠度……


    看有没有人偷工减料,有没有人借着赈灾的名义贩卖流民、收买义子义女。


    沈河随机询问几个人,问他们的名字,问他们从哪个县来,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日后有什么打算。


    有人答得清楚,有人答得含糊,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摇头,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沈河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说实话,朱钦煜,徐世琛,那些乡绅每一个都是天龙人,沈河相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他也是天龙人,他生活在21世纪,生活在小康家庭。


    从未见过民间疾苦,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初高中三年和毕业后找工作的苦。


    历史书上的一点墨,概括的却是多少人的一生,不对,历史书上甚至都没记载这些人。


    这些人如同一粒浮尘,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都没有泛起一丁点的涟漪。


    田地还在清丈,那些乡绅吐出来的地还没有分下去。


    走到一处粥棚的角落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


    她蹲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还坐着一个更小的女孩。


    她的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断口处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痂,看着有些日子了,没有长好,周围还肿着。


    小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面前放着两碗粥,她用右手端着其中一碗,一口一口地喂给怀里的襁褓。


    旁边站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也不看;有孩子在她旁边哭,她也不听。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魂魄不知丢在了哪里,只剩一副空壳坐在这里。


    沈河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缺了手指的小女孩喂完了襁褓里的妹妹,又端起另一碗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旁边那个发呆的妹妹,又把碗递到了她嘴边。


    她一口都没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等着喂完妹妹们,自己再吃。


    沈河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来帮你喂,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眼里装着太多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警惕、恐惧、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期待。


    沈河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小女孩看着他,往后瑟缩了一下,身子绷得紧紧的。


    沈河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要怕。”


    “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道:“真……真的吗?”


    “真的。”沈河点了点头,依旧笑着,“我帮你喂,你自己先吃点,吃饱肚子。”


    “先吃饱了肚子,才会有力气不对吗?”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妹妹,又看了看旁边发呆的另一个妹妹,再抬起头看着沈河。


    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襁褓递了过来。


    沈河接过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赶过来的朱钦煜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臂,偏过头,抿着唇不说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沈河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他,头都没抬:“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帮忙。”


    朱钦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着没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过了几秒,朱钦煜放下双臂,走了过来,蹲下身,把那个四岁的、发呆的小女孩拉到自己面前。


    小女孩没有反抗,也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朱钦煜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咽了。


    再一勺,张嘴,咽了。


    像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头人。


    朱钦煜喂了几口,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沉闷:“公公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沈河正在喂襁褓里的婴儿,没听清,随口“嗯?”了一声。


    你这家伙又说什么呢?


    朱钦煜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又舀了一勺,喂给那个发呆的小女孩,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那个缺了手指的小女孩蹲在一旁,终于开始喝粥了。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速度快得像在抢,像怕有人会把这碗粥从她手里夺走。


    喝得太急了,呛到了,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沈河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不要呛着。”


    朱钦煜唇抿得更紧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眼泪,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喝粥。


    风吹过粥棚,吹得棚顶的布帘哗哗作响。


    炊烟从一口口大锅里升起来,袅袅地,散入灰蒙蒙的天际。


    城门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人流,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终于等来了汛期。


    沈河喂完了怀里的婴儿,把她轻轻放回小女孩怀里。


    转身正准备要走,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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