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啥了呀,万岁爷咋心情就不好了啊。
还有万岁爷嘴里说的到底是哪个皇子啊,大皇子最近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府邸,二皇子花天酒地的,老被皇后娘娘揪着揍,三皇子生病了…
等等,三皇子生病了?那两个锦衣卫怎么见到三皇子的?
“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天下人都是傻的,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景祐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更盛,殿内的烛火都似被这怒气震得晃了晃。
张诚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奴才愚笨,皇爷说的是哪位殿下啊?”
景祐帝冷笑了一声。
“还能有谁?”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冷又硬,“朕的三儿子,好晋王啊。”
张诚的膝盖又软了一下,整个人伏得更低了。
“蠢奴才,笨奴才。”
“你要是跟朕那个儿子耍心眼,半点子都玩不过!朕那个儿子……”
“像朕啊。”
张诚像一只将头埋进沙子里鸵鸟,欲哭无泪地心想:您老到底是骂晋王还是夸晋王啊,我又该怎么回话啊…
景祐帝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几分:
“若朕没猜错,朕安插在晋王府里的那几个眼线,近些日子是不是半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张诚连忙收敛心思,恭声回话:“回皇爷,晋王殿下病重,早已将整座王府封了,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眼线自然也没法传出消息来。”
“呵,病重?”
景祐帝道:“怕是朕这个儿子,私下去见了那些生员和新科进士。明明前些日子还坚持保于宪的那些人,今儿个就改了主意,反倒来跪着死谏杀于宪了。”
张诚总算是听明白主子爷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陛下是说,那些新科进士和生员,本来是保于宪的,今天却跪在宫门口喊着要杀于宪。
他们不是真的想杀于宪,是有人让他们这么做的。
谁让他们这么做的?晋王。
为什么?为了让陛下觉得白阁老已经掌控了朝堂上下,从老官员到新官员,从新官员到预备官员,全是白阁老的人。
这么多人跪在那里,不像是死谏,倒像是来跟陛下争夺话语权的。
陛下为了保住自己的话语权,就一定会保于宪。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陛下,”张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景祐帝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沈公公不是知道陛下会保于宪吗?晋王殿下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你是笨奴才,你还真不认。”景祐帝睁开眼,嫌弃地斜睨了他一眼。
张诚见状,连忙抬起手,轻轻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讪讪笑道:“奴才是笨,是蠢,多亏了皇爷一直拔擢奴才、包容奴才,奴才这辈子都……”
“行了,别讲这些恭维的鬼话,朕不爱听。”景祐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没让他把那些客套话说完。
张诚快速停下动作,重新垂首听命
“他为的……”
“无非就是让朕更信任、更重视余大达、万钊明,还有晋王党手下的那群人。”
在官场上,人更容易,也更愿意偏向与自己立场相同,想法相同的一方。
皇帝看到那么多官员的想法与意图与自己不同,会陷入一种恐慌中,在这恐慌时刻,另一波官员站了起来,表达自己的政治想法与意图同皇帝相同。
那么皇帝自然而然会更偏袒与自己相同的那一方。
只可惜,张诚是猪精转世,长了个猪脑子,不懂这点。
张诚运气好,从小跟着景祐帝长大,有从龙之功,再加上没脑子,得了皇帝的信任罢了。
毕竟蠢人没脑,猪人没心眼,易掌控。
张诚趴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奴才要不要给内阁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不拟刚刚那份圣旨?或者,让司礼监不披红?”
“不用,”景祐帝摆摆手,神色反倒是放松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全然没了方才的震怒。
“<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朱熹《中庸集注》中有句话,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拿朕最在乎的东西来算计朕,手段有些稚嫩了,朕身为他父亲,亦是君父,当真该好好给他上一课才是。”
张诚眨了眨眼,越发疑惑,忍不住抬头问道:“那皇爷是想如何处置?”
景祐帝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缓缓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说,把沈小四调到司礼监,做个随堂太监,放在朕身边当差,怎么样?”
张诚彻底懵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沈公公做随堂太监,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只是个近侍?
另一边………
沈河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哪个煞笔在背后骂我呢?
第95章 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
赵从简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被两个差役架着挪回了家。
刚推开府门,他腿一软,就踉跄着摔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夫人程氏正坐在前厅绣花,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一眼望去,赵从简跟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眼皮肿得跟青蛙一样圆滚滚,胡须沾了血和尘土,乱糟糟黏在脸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扯了扯自己肿成猪头一般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夫人,我……从西苑回来了。”
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偏偏又滑稽得让人想笑。
程氏吓得魂都飞了,针线笸箩“哐当”翻在地上,绣品散落一地,她慌不择路地跑过来,声音都打颤:
“老爷!老爷!你、你怎么被打成这样啊?!”
赵从简趴在地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带着哭腔嗷嗷直叫:
“哎呀别问了别问了!快、快给我请个郎中过来——我、我痔疮被打破了,呜呜呜呜……”
程氏乍一听“痔疮被打破了”这话,先是脸颊腾地一红。
看着丈夫趴在地上惨兮兮的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揪着疼。
气他莽撞闯西苑惹出祸事,笑他此刻狼狈得毫无文官体面,更心疼他浑身是伤疼得直哭。
程氏弯下腰,把赵从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他从地上弄起来。
赵从简疼得嗷嗷叫,每挪一步就叫一声,叫得像杀猪,叫得程氏耳朵嗡嗡响。
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脚在地上拖着,靴底磨在青石板上,吱吱的响,像老鼠叫。
程氏咬着牙,把他从门口拖到卧室,短短几十步路,走了足足一刻钟,累得她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从简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像一条被人拍上岸的鱼,连尾巴都不摆了。
程氏打来热水,把帕子拧干了,轻轻擦他脸上的血。
她擦得很轻,赵从简还是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
程氏看见他腰臀上那片青紫交错的伤痕时,顿觉得心疼不已:“怎么打成这样……”
赵从简趴在床上,要死不活道:“廷杖嘛……就是这样的……没打死就算好的了……”
“真是……麻烦夫人了,这般狼狈模样,还要你费心照料。”
赵从简家里没仆人,大事小事都靠程氏的操劳。
程氏放下帕子,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捋开他黏在脸上的胡须,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
“哪有什么麻烦的,夫妻本就是一体。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照顾你本就是我的本分,何来麻烦一说。”
赵从简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自己十数年为官生涯,如今依旧只是个七品小官,俸禄微薄,家里吃穿用度全靠程氏精打细算。
除此之外她还要时不时为他的官场纷争担惊受怕,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声音也染上浓重的自责:
“我从官十多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到头来还是个七品芝麻官,没给你挣过半点荣华富贵,反倒日日让你为我操劳担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你买过,是我无能,连累了你。”
他说着,目光落在床边那身撕得破烂、沾满血污的官服上,声音更低:
“就连官服都烂成这样,又要劳烦夫人熬夜缝补,次次都让你做这些缝缝补补的琐事,没让你和孩子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是我的错。”
大月朝的官员俸禄是历朝历代以来最低的,如果只拿正规的收入,是很难在寸土寸金的顺天府生活下去的。
可以说,现在赵从简家里的一切,都是来源于程氏娘家的补贴,才能在硕大的顺天府,有他的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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