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子们揪着衣领把人拎起来,按着肩膀让人跪下,动作又快又利落,像在菜市场捆白菜。


    蒋穆走到王御史面前,停了下来。


    王御史坐在地上,靠在墙根上,浑身湿淋淋的,脸上糊着屎,头发上滴着尿,衣领上沾着不知道谁吐的东西,整个人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不想睁眼。


    蒋穆低头看着他,手搭在刀柄上,站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拽王御史的衣领,手伸到一半,闻到那股味道,又缩回来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你来。”


    一个锦衣卫小跑过来,看了一眼王御史,脸皱成了一团,鼻子揪得紧紧的,像被人捏住了鼻孔。


    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捏着王御史的袖口,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拽起来的时候还往旁边偏了偏头,生怕那股味道扑到自己脸上。


    王御史被拽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眼睛还是闭着,不知道是真晕了还是装的。


    旁边的番子们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揪着御史的衣领,脸别到一边去,鼻子揪得紧紧的;


    有人按着生员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人拽着进士的袖子,手伸得直直的,身子离得远远的,像在拽一条死狗。


    赵从简被两个番子架着,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快掉了,鞋带拖在地上,被踩了一脚,靴子掉了。


    他“哎呀”了一声,低头去看,番子没给他机会,架着他就走,那只靴子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又踩了一脚,扁了。


    蒋穆站在人群中间,手搭着刀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他的鼻子也在揪着,揪得紧紧的。


    臭死了,也不知道这群丘八匹夫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


    景祐帝站在楼上,看着那些被押走的文官,看着那些浑身屎尿屁的御史,实在没忍住皱了下眉。


    “对了,”


    “损伤的器物,弄脏的地面,让他们赔。”


    张诚跟在后面,连忙应声:“是。陛下,工部报上来的造价——”


    “两万两。”景祐帝打断他,“参与的,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生员,每人都匀一点赔上来,户部去要。”


    一旁的张诚以为皇爷是记错了,他连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工部之前报上来的修缮账目……算下来,也才六千两啊。”


    景祐帝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记得,就是两万两。”


    “朕也不多拿他们的,两万两,一分也不能少。”


    张诚的猪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赔笑道“是是是,还是主子爷记性好,奴才这猪脑子记错了,就是两万两”。


    他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这不是要赔器物,这是要坑钱呢。


    幸亏张诚是生活在古代,而不是生活在现代。


    建国以后妖怪不准成精,不然以张诚那蠢猪修炼成人的样子,来到现代分分钟被抓走。


    景祐帝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维身上,声音不咸不淡的:“白阁老,替朕监刑吧。”


    第94章 私心


    白维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微微欠身,声音稳稳当当的:“是。”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


    “内阁拟一份奏折。念于宪抗倭有功,矫旨的事,朕就不追究了。东南那边也不需要他去了,让他留在顺天府,好好做个兵部尚书。”


    白维的心沉了下去,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听不半分情绪道:“是。”


    这盘棋,是彻底输了。


    于宪没被下狱,自己还成了监刑的,也不知道那些跪谏的官员,看着自己坐在台上,看着他们受刑,心中会有何想法。


    景祐帝背着手缓步往下走。


    走到半路。


    像是有感应似的,


    他不知怎的停下来,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刚好落在远处大树下…


    那里,沈河正猫着腰,偷偷摸摸地想要溜走。


    景祐帝的眉毛皱了一下。


    “张诚。”他喊了一声。


    张诚小跑着跟上来,躬着身子:“奴才在。”


    “把蒋穆叫来。”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蒋穆正在下面指挥锦衣卫押人,被张诚叫住的时候,手里还拽着一个御史的袖子,那御史浑身屎尿屁,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把袖子一松,交给旁边的锦衣卫,整了整衣领,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跟着张诚小跑上楼。


    跑到景祐帝面前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喘匀了,衣领整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恭敬,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


    “陛下。”他跪下,声音稳稳当当的。


    景祐帝低头看着他,问道“余大达和万钊明,是你叫来的?”。


    咦,陛下难道要夸我了吗?难道要给我升职加薪了吗,难道要给我世荫了吗?


    蒋穆猛猛点点头,眉飞色舞,声如洪钟道:“回陛下,是臣叫过来的!”


    景祐帝又问:“你派去余府的人,有没有看见晋王?或者晋王身边的太监?”


    蒋穆挠了挠头,他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晋王,不过,不是说晋王生病了吗?怎么可能见着他?


    “臣……臣不清楚。臣这就去问。”


    景祐帝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蒋穆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扣在头上,再跑。


    不一会儿,两个锦衣卫被带上来。


    两个人站在景祐帝面前,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景祐帝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两个人的膝盖同时软了,“啪”一声跪下去,额头贴着砖面,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臣、臣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景祐帝的声音不重,可那两个人谁都不敢起来,跪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像两只被人踩住了壳的乌龟。


    “你们去余府的时候,”景祐帝再次问了刚刚那个问题,“有没有见到晋王?”


    左边那个锦衣卫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见、见到了。晋王殿下站在马车旁边,还带着一个太监——”


    右边那个锦衣卫也结结巴巴地回答见到了。


    景祐帝听完后,脸渐渐沉了下去,给两个锦衣卫吓得不敢吭声,张诚站在一旁也忐忑不已。


    “好。”景祐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好得很。”


    两个锦衣卫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皇帝的语气告诉他们……


    他们一定做错了什么,而且错得不轻。


    “陛下饶命——”那两锦衣卫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臣、臣不知何处犯了错,求陛下明示”


    张诚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景祐帝倒是没为难他们,忍着怒火让他们下去。


    两个锦衣卫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走得比兔子还快,


    张诚还跪在地上,不敢动。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起来,袖子一挥,转身走了。


    张诚赶紧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去,步子又碎又急,像一只被人赶着跑的鸭子。


    他跟在景祐帝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亦步亦趋地跟着。


    回到玉熙宫。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祐帝径直走到正殿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闭着眼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气丝毫未散。


    张诚站在殿中,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声音轻得像羽毛,满是忐忑:“皇爷,一路走回来想必累了,奴才帮您按按肩、捶捶背,松快松快?”


    景祐帝丝毫回应都没有,连眼都没睁。


    张诚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衣料黏在身上,心里七上八下,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不该贸然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诚觉得自己快要站成一尊石像时……


    景祐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冰冷,内里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朕真的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好得很的儿子!算计都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张诚闻言,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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