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闻言,却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他肿起的额头,眼里满是骄傲,半点嫌弃都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你这样的夫君,是我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你看看朝中那些官员,个个表面清正廉洁,背地里却贪赃枉法、敛财无度,我的夫君却跟他们这种衣冠禽兽不一样…
你守心守德,事事都按律法规矩来,不滥用职权,不贪一分不义之财,一心只为朝廷、为百姓,你是大月朝的好官,是我心里的顶梁柱,更是孩子的好榜样,这比什么荣华富贵都金贵。”
赵从简在西苑被打的皮开肉绽没哭,被余大达拿着屎尿到处乱砸的时候也没哭,现在听着这番话,反而哭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
他一辈子固执守礼,不被同僚理解,屡屡碰壁,唯有妻子始终懂他、信他、陪他。
这份温情,比什么都珍贵。
程氏见他落泪,心里软成一滩水,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
“只是我始终不明白,这朝堂之上的纷争,是上面的王公大臣、阁老们的较量,你一个七品小官,本本分分守着自己的职责便好,为何非要蹚这趟浑水,拼着挨廷杖也要去西苑死谏呢?”
赵从简趴在床上,身子微微绷紧,字字铿锵:“韩非子有句话——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程氏没有接话,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不能因为于宪东南有功就乱了礼法。如果人人都有功,那些开国功勋都是大月的大功臣,难道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他的声音缓缓提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如泰山难移的固执,“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
“如果有功就可以乱了礼法,那些有功之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大月朝的百姓可怎么办?”
“百姓很难立功啊,这次毁了礼法,那下一次呢?那下下次呢?开了一次口,后面就很难止了啊……”
“一旦有功就能免罪,法律就成了摆设,权贵肆无忌惮,百姓失去公道,最后就是天下大乱。”
赵从简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会,最后带有无可奈何的叹息道:“可是,陛下一意孤行,固执偏见,余大达万钊明乱法,我就算是死在了殿前,恐也得不来他们的一次回头。”
程氏看着他这副固执又坚定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嫁他多年,早就知道他这性子,认死理,守律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心里既无奈又心疼。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背,柔声问道:“那你现在,疼得厉害吗?”
赵从简屁股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麻,却还是说道:“不疼!这点伤算什么!就算再来一次,就算再挨一百廷杖”
“我还是要这么做,律法所在,绝不容许半分逾越!”
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发旋,轻声道:“饿了吗?我去给你煮碗面”
赵从简这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还没吃饭,他哭丧着脸道:“呜呜呜呜,饿死我了,夫人,我要吃两碗!”
“好,给你做两碗”
第96章 拉拢张白安3
景祐帝的圣旨下来了,保住了于宪,也收回了东南兵权,升于宪为兵部尚书。
周立趁机上奏,让余大达前往两广,治水师,练车营,且举荐了罗屹代替于宪任浙直总督。
景祐帝都一一允了,司礼监也照景祐帝的意思全部披红了。
于宪保下来了,沈河就想着,继续去找张白安,拉拢一下未来的大佬。
他来到了张府,递了拜帖,不一会儿,就有人引他进入前厅。
沈河为了见自己的偶像,还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整个人显得清俊疏朗,秀而不媚。
他跟着下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一路走到前厅。
前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张白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清亮亮的,像一块被人打磨过的玉。
看见沈河进来,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笑道:“沈公公今儿个有空,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没有没有,能见到张大人,是小的福气”
张白安笑了笑,伸手请他坐下。
沈河坐在客位上,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实不相瞒,沈河内心很紧张。
下人端了茶上来,茶是好茶,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像一阵看不见的雾。
沈河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他龇了一下牙,又赶紧把茶盏放下,脸上的笑还挂着,不敢收。
张白安也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放下,他开门见山道:“沈公公来这里,是有事相谈吧?为了晋王殿下?”
诶,我偶像真聪明,嘻嘻~
沈河往前欠了欠身,语气恳切:“大人英明,如今于宪已然保住,还升任兵部尚书,东南局势已定,不知大人如今,可有意愿归心,辅佐殿下?”
他满心等着张白安的答复,可对方却并未直接应下,反倒放下茶杯,眸中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张某有一事不解,沈公公为何这般执意于张某?依我看,晋王殿下素来低调,并无半分引我入其门下的心思,公公这般费心,倒是让张某受宠若惊。”
Emmmm…
这该怎么说呢?
emmmm……你让我该怎么解释呢?
沈河想了半天,灵光一闪,神态满是赤诚,连自称都改了,从小的变成我了,他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而出道:“张大人,您还记得您曾经写过的《论时政书》?”
“我看过您写的《论时政书》,反复看过很多遍!”
张白安闻言,端茶的动作骤然顿住,眸子里的疑惑瞬间化作讶异,眉头微挑,显然是没料到会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听到这篇疏文。
那是他初入仕途时,一腔热血针砭时弊写下的折子,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满朝文武要么不屑一顾,要么暗地非议,连他自己都渐渐不常提起,没想到竟被一个小太监读过,还记到现在。
“那篇疏文,早已尘封多年,公公竟会留意?”张白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沈河见他动容,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道:
“张大人在疏里说,如今大月朝有五大弊处。边防废弛,武备不修,此其一;官吏贪墨,民生凋敝,此其二;宗室坐大,耗费无度,此其三;盐法紊乱,商贾困顿,此其四;言路闭塞,忠良难伸,此其五。”
张白安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张大人想改革,想强固九边,想整顿吏治,想清理宗室冗费,想重开言路。
可大人也清楚,这些改革举措,每一条都动了朝中官僚、九边旧将、地方士绅豪绅的利益,甚至连皇室宗亲的权益都会触及,想要推行,难如登天,没有强硬的靠山,根本寸步难行。”
“沈公公是想说,晋王手里有兵权。兵权,是改革的第一步。”
改革是把肉疮给弄下来,是要流血的。
不改革,肉疮扩大,渐渐地形成不可逆转的趋势,到时候,要么毁灭,要么从外面引来医治。
那样子,流的血,就更多了。
甚至一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
而这兵权,就相当于手术中的刀,专门用来割下发脓发烂的肉疮,倘若没有了这把刀,那这手术也就无法进行下去。
这肉疮自然也就割下不了了。
沈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抛出另一个筹码:
“大人猜得没错,晋王手中握有兵权,眼下东南、辽东兵权尽在殿下掌控,余大人又在东南练水师,兵权便是改革最硬的底气!
再者,二皇子阵营有周阁老、白阁老坐镇,大人若按部就班熬下去,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入阁拜相,若是肯辅佐殿下,待殿下日后登得大位,大人便是首功之臣,直接位居首辅,一展胸中抱负,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河感觉自己就像公司的人事,专门和别的公司抢夺人才的人事。
不停加薪,加待遇,就希望这个人才能来公司任职,甚至予以高位许诺。
嘤嘤嘤,从键盘侠变成人事了,代价就是gg没了…
这番话可谓说得情真意切,沈河眼底满是希冀。
张白安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公公的心意,张某心领了,只是我向来不信空谈之言。公公虽有心,可终究只是身边人,做不得晋王殿下的主,这般许诺,未免太过轻率。”
沈河这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个太监,做不了晋王的主,连大饼都没法画,再加上朱钦煜那小王八蛋,还看不爽张白安,沈河就更做不了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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