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周围全是骂声。


    “奸臣!”


    “贪官!”


    “祸国殃民!”


    沈河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八十三岁的老人了。


    张白安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锦衣卫。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挡在谢重阳身前,维持秩序。


    另有人去制止那些还在扔东西的百姓。


    “陛下有旨,抄家罢官,并非赐死。”张白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谢重阳若死在这里,你们谁担得起?”


    百姓们这才悻悻地停下来。


    但还是有人不服气地嘟囔:“贪官就该死……”


    沈河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满身污渍的老人。


    脑海蓦然冒出一句话…


    四十二岁的谢重阳,吃不起饭。


    八十二岁的谢重阳,家财万贯。


    这世事变化,真让人唏嘘啊……


    “公公,看完了该回去了吧?”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然殿下回去看不到您,会不高兴的。”


    沈河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管我?”


    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滚远点!


    李四悻悻然闭上了嘴,心里琢磨着回去该怎么逃避殿下的怪罪


    说完,沈河转回头,继续看。


    街道上,箱子还在往外抬。


    张白安站在谢重阳面前,行了一礼。


    “谢阁老。”


    谢重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溅了几滴烂菜叶的汁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现在还是阁老吗?”他苦笑了一下,“喊我名字吧。”


    张白安没有改口。


    “谢阁老,”他说,语气恭恭敬敬的,“陛下让下官问您,小阁老已经许久未上朝、未处理政务了。小阁老……什么时候回来?”


    谢重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仆不知。”他说,声音沙哑,“仆也不知道仆这个儿子在哪。”


    张白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谢阁老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重阳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轻得像风:“知与不知,早已无意义。内阁如今,不早就是你们的一言堂了吗?张大人又何必执着。”


    张白安沉默片刻,选择没有追问,他伸出一助手道:


    “下官会如实回禀陛下。谢阁老,请吧——陛下恩旨,送您回江西老家。您已是数十年未归了。”


    谢重阳摸了摸胡须。


    那胡须上沾着菜叶的碎屑,他也顾不上擦。


    “是啊,”他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仆已经许久未回了。不知道乡亲们给仆修建的牌坊,现在如何了。”


    张白安默然,亲自扶着他上了简陋的马车。


    谢重阳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简陋的马车。


    他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周围还有人在骂。


    “奸臣!”


    “滚出京城!”


    “永远别回来!”


    谢重阳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马车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府邸。


    看了一眼那些进进出出的锦衣卫。


    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满街的百姓。


    昔日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车帘落下,载着这位倒台的首辅,缓缓驶离京城,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


    “谢重阳这老贼,总算倒了!”


    “听说都是那个沈小四的功劳?”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太监!在朝堂上变了五色祥云,还用什么天地试奸水,当场就把谢重阳试出来了!”


    “哎呀,那可真是神了!”


    “沈公公真是咱们大月的福星啊!”


    沈河站在槐树下,听到这些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他妈还有他的事儿?


    他转头看向李四,满脸震惊:


    “他们……他们在夸我?”


    李四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嗯,在夸公公。”


    沈河眨眨眼,又眨眨眼。


    自己什么时候在民间有这么好的名声了?


    李四看着沈河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暗自憋笑,咳嗽了两声,适时地开口:“公公,真的该回去了。不然殿下……”


    “行了行了,知道了!”沈河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再逛会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四叹了口气,转头朝着人群中正在叭叭说着多亏沈小四那个太监的“百姓”点了点头…


    那“百姓”也默契地回了个眼神,声音更大了些。


    对视完后,李四抬步,快速跟上了沈河的背影。


    ………


    京郊荒岭,草木枯黄,风卷着落叶呜呜刮过,荒烟蔓草间,孤零零立着一座旧坟


    墓碑上字迹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


    景祐朝首辅杨骥垣之墓。


    白维立在坟前,一身素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紧紧皱着,浑浊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湿冷的泪。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喉结滚动,半晌只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半生对手,半生仇敌。


    如今杨骥垣埋骨荒山,他白维踩着谢家的尸骨登顶,却半点欢喜也无。


    “恩师,我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的少女跌跌撞撞奔来,发鬓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见白维的背影,便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爷爷——!”


    少女扑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您这样做,让孙女往后怎么活啊!”


    她是白维的嫡孙女。


    当年谢党权倾朝野,白维为求自保,在夹缝中求生,不顾她心意,不顾她早已暗许芳心,硬生生将她许配给了谢重阳的嫡孙。


    如今谢家一夕倒台,树倒猢狲散,谢晟不知所踪,还特么是白维作为!


    谢家满腔怒火尽数倾泄于她身上!日子过得可谓是如履薄冰,受尽冷眼与磋磨。


    白维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哭什么?朝堂更迭,大势所趋,你身为白家孙女,当顾全大局。”


    “大局?!”


    姑娘像是被刺激到了极点,猛地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


    “又是大局!爷爷,您永远都是大局!”


    “当年为了您在朝堂立足,您不顾孙女意愿,不顾孙女心有所属,一意孤行把我嫁给谢家!我忍了!我认了!”


    “可现在呢?谢家倒了,谢重阳的孙子日日饮酒,动辄打骂我,我……我有孕了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


    “爷爷,我有孕了——我怀了谢家的骨肉!您让我怎么办?!让我的孩子怎么办?!”


    白维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脸色骤沉,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泯灭。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白灵月脸上。


    少女被打得直接侧倒在地,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不孝的东西!”


    白维厉声呵斥,声音冷得像冰,“你竟敢如此忤逆长辈,口出狂言!”


    “谢家罪臣之后,其血脉本就不该留!你身为白家女,竟为了一个孽障,在此哭闹失仪,是想毁了白家百年清誉吗!”


    姑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冷酷的爷爷,心彻底沉入冰窖。


    白维也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就走,徒留她直愣愣呆在那里,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第65章 八嘎


    白灵月孤零零瘫坐在坟前,手死死捂着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咬着唇,眼泪却不争气地一滴一滴砸在土路上。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背着药箱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干净,神色温和。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隆起的小腹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姑娘……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白灵月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他。


    这荒郊野岭的,忽然冒出个人,谁知道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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