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于宪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秉正,你来了。”


    秉正是于宪的字,意思是秉持正道,同样是刚步入官场时候于宪的理念。


    于宪不是从翰林院出来的,也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他是从地方官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位置的。


    翰林院出身的那帮官员瞧不起他,年轻时候的他,在官场举止维艰,走得非常艰难。


    彼时谢重阳才刚上任首辅,杨骥垣的事情和青词使得他在士林名声非常不好,急需结交党羽来维持他作为首辅的体面,同样也要给坐在九重天上的那位体现他的能力。


    就这样,两人相互需求,一个需要靠山,一个需要底盘,他俩就这样成为了师生。


    谢重阳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


    于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内心涌出无限悲凉和寸寸不舍。


    他走进去,在谢重阳面前站定,低声轻唤道“恩师……”


    谢重阳看着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快坐下。”


    于宪没有推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旁边的小厮端上来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于宪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师知道他今天会来。


    老师知道他今晚会来辞行。


    老师什么都算到了。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


    谢重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秉正啊,”他说,目光落在那碗面上,“以后,老师可能就见不着你了。”


    于宪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又一声。


    再一声。


    他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秉正啊,”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投晋王门下吧。”


    于宪猛地抬起头。


    “恩师!”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恩师您对弟子的提携之恩,知遇之恩,弟子……弟子怎能如此?”


    谢重阳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啊,”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你又何必呢?”


    他目光落在于宪脸上,常年浑浊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清明:


    “我们对你的恩,你已经还完啦。”


    “这天下对你的恩,这黎民百姓对你的恩,你还没有还呢。”


    于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重阳抬手制止了。


    “听话。”谢重阳说,“投在晋王门下,尚且有一丝活路。用这活路,去为百姓好好做点事吧。”


    他声音更轻了:“就当是替我们谢家,洗清罪孽了。”


    于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老师,明天的朝会,您难道就非上不可吗?就不能告假吗?”


    “或者……东南那边还有余大达和万钊明,弟子也不必这么快回去。弟子可以留下来,弟子可以——”


    “秉正。”


    谢重阳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于宪的话噎在嗓子里。


    谢重阳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们谢家可以掌控朝廷十几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陛下的偏袒。我们的权利来自于陛下,陛下想要收回这份权利,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再说了,老师也累了。老师想休息了。”


    于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埋着头,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面。


    泪水混着热汤咽下,咸涩苦辣,五味杂陈。


    谢重阳静静看着他,眼眸带着一生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骄傲:


    “吾这一生啊,”他开口,目光落在空白处,像是回忆一生的荣辱盛衰,“吃过苦,享过福。”


    说到此书,他又把目光重新投在于宪身上,抑制不住地笑了:


    “要说吾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收了你为弟子。”


    于宪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苦难了,密密麻麻的疼刺于心尖。


    “秉正啊,”谢重阳说,“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不必庇护,不必求情,只需在日后,给谢家留下的孤弱老小,一口饱饭,一条活路,便够了。


    于宪听完,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剧烈颤抖,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谢重阳挥了挥手,让下人将碗筷收走。


    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端走了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于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去吧,秉正。”他轻声说,“去吧。”


    于宪没有动。


    “吾倒台了,”谢重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这倭寇就好灭了。”


    “这粮草,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伏在地上,眼泪把地砖洇湿了一片。


    ——回忆到这里,于宪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毛糙了。


    那个老人,在最后的时候,还在想着给他留一条后路。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


    “老师……”


    没有人回答他。


    雨声,淅淅沥沥,落了一夜。


    第64章 昔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景祐十七年八月,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如今冷冷清清。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可再也没有人来摸它们的脑袋了。


    一队队锦衣卫进进出出,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此次查抄由内廷负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亲自坐镇,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地指挥着。


    “这箱抬左边,那箱抬右边,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沈河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终于跑出来了。


    他这几个月都快被朱钦煜烦死了,这狗东西上辈子是502吧,这么能粘人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听说他出门办事去了,沈河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多好。


    天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出蘑菇来了。


    刚站定没一会儿,身后就飘来一道老实巴交的影子。


    沈河斜眼一瞟,顿时没好气:“怎么又是你?李四,能不能换个人跟着?”


    李四挠挠头,一脸憨厚:“殿下吩咐了,旁人他不放心,公公也用不惯。俺跟过公公一回,您熟。”


    沈河:“……”神经病!


    沈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头继续盯着谢府门前的热闹。


    一箱又一箱的财物被抬出来,在街道上堆成了小山。


    金锭、银锭、玉器、古玩、字画、绸缎……阳光一照,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围观百姓的眼。


    “我的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啊?”


    “你看看那箱金子,我八辈子也挣不来!”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百姓”对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


    “额还以为谢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心忒坏!”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大声道,“亏额上次还帮他说话,骂了白阁老!”


    另一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这得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这两人就站在沈河旁边,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河眼皮抽了抽。


    他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白维那老狐狸,真是无孔不入啊。


    杀人怎么还带诛心的啊……


    果然,随着这两个“探子”的带头,周围的气氛迅速被点燃了。


    “奸臣!”


    “贪官!”


    “该杀!”


    有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烂菜叶,用力一扔——


    “啪”的一声,砸在了站在一旁的谢重阳身上。


    那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垂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烂菜叶从他肩上滑落,留下一片污渍。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馒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谢重阳被砸得晃了晃,却没有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