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面色一沉,伸手接过奏折,快速展开阅览。


    只见奏折上洋洋洒洒,只写了一桩事:


    “儿臣启奏父皇,皇妹巧嫤年已及笄,心性渐定,早已到了适婚之龄。恳请父皇早日下旨,遴选世家才俊,为皇妹择选驸马,择吉日完婚,以安其心,以全礼教。儿臣惶恐,顿首谨奏。”


    景祐帝:“?”


    有大病?你特么上密奏就是为了这件事?人家结不结婚关你屁事啊!


    第62章 杭州的雨


    六月的杭州,雨水说来就来。


    天边压着沉沉的黑云,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磨。


    风从钱塘江口灌进来,裹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又黏又湿。


    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征兆。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幕连成一片,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房屋都糊成了朦胧的影子。


    浙直总督行辕的大门前,两匹快马踏着雨水疾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甲胄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淌。


    他们在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门口的守卫看清来人的脸,立刻让开道路。


    余大达和万钊明大步流星往里走,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每一步都带出一串水渍。


    正堂内,于宪已经等在那里。


    他坐在案几后面,身上穿着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


    案上堆着厚厚的文牍,烛火在雨天的昏暗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部堂大人!”


    两人进门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宪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两人直起身,余大达性子急,没等于宪开口,他语气急切道:


    “部堂大人,战线前方粮草告急。最多还能撑五日,五日后若再无补给,将士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了。”


    谢党倒台的消息尚未传到沿海,两人依旧以为是由谢重阳谢晟负责粮草用度。


    他们脸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满心焦灼,对着于宪急声问道:“部堂,朝廷的粮草究竟何时能运来?再拖下去,军心要乱了!”


    于宪抿了一口茶,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内阁已经在调度了,”他说,“粮草很快就会下来。”


    万钊明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部堂大人,咱们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老人了,有些话末将也不藏着掖着。”


    他眉毛拧成一团:“我们都听说了,如今谢家在朝廷的话语权在下降,掌控力也在下降。上面斗得水深火热的,这粮草……什么时候才下来啊?”


    于宪抬眸看他,目光沉定:“我说能,便一定能。你们只管守好前线,朝廷的事,少过问。”


    万钊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余大达用眼神制止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


    “部堂大人,”他又开口,眉头拧得死紧,“末将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说。”


    “最近倭寇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一下子壮大许多。”万钊明说,“明明上次就快要剿灭完了,这会儿却像是……像是有人给他们输送粮草似的。”


    于宪轻轻叩着桌面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幽深。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两个人。


    余大达和万钊明,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


    从东南剿倭的第一天起,这两人就跟着他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一道一道,都是倭寇的刀砍的。


    此刻他们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被雨水浸透的甲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之色。


    六月的杭州,热得要命。


    空气里全是水汽,穿着甲胄站在这里,不到一刻钟,里衣就全被汗浸透了。


    于宪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被窗外的雨声衬得分外清晰。


    “告诉你们也无妨。”他说,“谢党倒台了。”


    余大达和万钊明同时愣住。


    “什么?!”


    万钊明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部堂大人,您说什么?谢党倒台了?”


    余大达也急了:“那可怎么办?部堂大人,那您刚才还说粮草就快要下来了——”


    于宪可是谢党一派的,谢党倒台了,那这粮草还下得来吗?那这东南大局,这沿海大局,这浙江至钓鱼岛一带,还有保障吗?


    于宪苦笑了一下,他道:“是很快下来。”


    “只要我不倒,谢党就有卷土重来的资本。”


    “白维和周立,巴不得我快点一举剿灭倭寇,好把我拉下马。那周立还眼巴巴地想要开海关呢,剿灭倭寇,对他们来说可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卡要粮草?”


    白党虽然是一派,其领导人的政治主张却不尽相同,白维是比较温和一派,周立则不同,周立是激进一派,周立做梦都想让大月王朝回到太宗文皇帝时候的辉煌


    他主张开关,主张先在几个沿海区划为试点区,以此为准点,开关纳税增加朝廷俸禄,后蔓延至沿海全带


    大月朝自太祖高皇帝起,倭寇就连绵不断,民间是不允许下海的,太宗文皇帝命太监下海扬国威,带来了大量的真金白银


    没有经历过流血,也没有经历战争,以平和的姿态,收获了60-70朝贡国,朝廷上账面亏、整体却是赚的(政治+垄断+转售,综合大赚)还促进了外贸,文化和科技的交流


    在这个朝政呈赤字的时候,开关无疑是最佳选择,开关之前,就必须先保证沿海稳定,所以周立会不留余地地支持于宪抗倭,粮草方面更会倾尽全力调动。


    余大达急了,往前一步:“部堂大人,那您……”


    万钊明也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部堂大人,要不……这个倭寇不能全部剿了。起码也要剩下一部分,留些余地——”


    “行了。”


    于宪打断他,看着这两人紧张他的下场,心里稍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无碍。”他说,“百姓也深受其害许久,一举倒了吧。”


    万钊明愣住了。


    “部堂大人,那您怎么办?”


    那倒完倭寇……廷就会不留你了啊…


    于宪看着他,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晋王要我的话,那我以后会投到晋王门下。”


    万钊明的眼睛瞪大了。


    投晋王?


    部堂大人竟然会选择改换门庭?


    清流党这几年明里暗里都给于宪抛过橄榄枝,无一例外,都被于闲拒绝了,他说,谢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于宪不能不报


    没想到,部堂大人,今日竟然改变了心意。


    余大达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解。


    可他们什么也没问。


    作为于宪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他们对于宪的命令,向来是百分之百听从。


    但万钊明的眼神里,还是藏不住担忧。


    因为于宪说的是“如果”。


    如果晋王要他的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并没有板上钉钉。说明于宪自己也不知道,晋王会不会要他。说明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把最好的希望留给了他们。


    于宪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先把倭寇剿灭了再说。你们先下去吧,不出三日,粮草就会运来。”


    余大达和万钊明对视一眼,目光落在于宪脸上。


    那张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显然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粮草有了着落,万钊明和余大达的心里却非常不安,还有些惶恐,他们抬头看了于宪一眼…


    于宪笑着重复道“下去吧,我无碍”


    ……”


    万钊明和余明达行了个军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没在雨声里。


    正堂里只剩下于宪一个人。


    于宪低下头,看向怀里。


    那里有一封信。


    谢重阳留给他的信。


    于宪的手指轻轻抚过信封,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雨还在下。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63章 这粮草啊,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的思绪飘回几天前,飘回京城,飘回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


    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


    那是他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夜。


    他去了谢府。


    谢重阳坐在书房里,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就是远视眼镜,也叫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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