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一边用十指抓揉他的头发,一边笑着说:“你好像一只听话的大狗狗。”
程无碍闻言微微把头抬起来一些,抬眼看贺时。
他一双凤眼长得极为标致,眼型窄长,眼尾上翘,用这个角度看人时带上了两分可怜,让贺时想起梅树枝头上将化未化的雪。
“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贺时说,“但是我只能待会儿再欣赏。”
“先闭一下,不然泡沫容易进到眼睛里。”
程无碍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贺时用泡沫将他全部头发都裹住,仔细地揉洗,然后重新打开喷头,用水流冲洗干净。
他把程无碍的头发理顺,拢到一起,褪下手腕上的黑色头绳,在发丝中段绑住。
然后他转身,打开了悬在头顶的大的花洒喷头。温热的水流倾洒而下,浇湿了他们靠在一起的身体。
程无碍贴在贺时背上,等他转身,又伸手环抱住他,低头,将额头抵在了贺时的肩膀上。
热水继续淋下来。
贺时两只手覆在程无碍背上,一只手回抱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
过了一会儿,程无碍终于抬起头。
他双手仍旧抱着贺时,用发红的双眼盯着他看。
贺时微微抬头,和他对视。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轻微的水雾中看着彼此。
没人觉得枯燥,他们沉溺其中。
程无碍的眼睛又落下泪来。
贺时伸手替他擦掉,问他:“你想吻我吗?”
于是程无碍捧住贺时的脸,低头吻住了他。
第75章 独照我
凌晨。
奇奇酒馆。
清脆的门铃声叮铃铃地响起,坐在门边卡座沙发上的程奇奇扭头。
“你终于来了。”他站起来,对着走进来的陆知年,往酒馆中央的火塘指,“人在那儿。”
酒馆早就打烊了,灯也关了大半,只留下几根暖黄色的灯条驱散黑暗。
室内光线偏暗,陆知年从稍显散乱的桌椅之中穿行而过,走到了靠近火塘这一桌。
四方形的桌子上堆满了空酒瓶,桌下还滚着几只。陆知年对酒了解不多,只能分辨出不止一种酒。
这个量,倒进普通人的胃的话早该进医院了。
“别喝了。”陆知年看着像是没发现他站在这里一样继续一杯接一杯倒酒的洛誉非,说,“起来,我送你回去。”
洛誉非仿若未闻。
“洛誉非。”
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嘴边送。
“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管你,明确说出来,我立刻离开。”
盛满威士忌的玻璃杯送到唇边,里面的酒却迟迟没有入口。
陆知年握住酒杯,从洛誉非手里拿了出来,弯腰放到桌子上。
“起来。”
“腿软,站不起来。”
陆知年叹了口气,抓住洛誉非的手腕,把他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人撑起来。
两人身高差十公分,洛誉非的体格明显大于陆知年。
若非陆知年也是修行人士,程奇奇真不忍心就这么干看着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去。
出租车抵达酒店,陆知年推开车门下来,再转身拉住洛誉非的胳膊,把人从车里拖出来。
“几楼?”走进电梯,他问洛誉非。
“1008。”
陆知年腾出一只手,按下10楼。
出电梯,找到1008。
“刷卡开门。”
洛誉非往口袋里摸,半天才找出房卡。
滴——
陆知年推开门,带着人进去,再反手关上门。
把人放到床上之后,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响起水流声。
陆知年开门出来,走回床边,用手里的热毛巾给洛誉非擦脸。
洛誉非睁着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擦完脸跟脖子,陆知年又去洗了一遍毛巾。坐到床沿,帮洛誉非擦手。
“想哭就哭出来吧。”他说,“这里没有别人。”
洛誉非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陆知年说,“你不是需要被人可怜的人。”
“但一个人再强大,也需要发泄情绪。”他说,“你现在心里应该很难过,这里没别人,你可以发泄出来。”
洛誉非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盯着陆知年看。
“陆知年。”他说,“我弟弟死了。”
“我亲手把他杀死的。”
“我比他大五岁,他出生的时候我满怀期待。我从来没想过,到最后会是我亲手杀了他。”
洛誉非说,他们的母亲不仅妖力强大,而且智商很高,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基因工程师。
正因为如此,她心高气傲,不满妖族被人类压制,一心想要推翻现有的平衡,创造新的人类和妖族共存的秩序。
是她开启了对妖类基因进行改造的研究项目,因为害怕被镇妖司察觉,所以她主动结识了越城镇妖司上一任镇妖官,利用镇妖官伴侣的身份做掩护,同时也能获取二十三司内部共享的最新消息。
他们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就是洛誉非和洛泠。
洛泠出世的第二年,母亲暗中研究的项目被父亲无意中发现,二人分道扬镳。
他们的父亲只是毁掉了母亲的研究成果,不但没有进一步追究,还主动替母亲进行了遮掩。
没想到的是他们分开后母亲很快找到了新的资助人,组建了新的研究团队。
事情最终败露并且闹大,父亲不得不亲手将母亲抓捕归案。
母亲被送进天青山锁妖窟那年,洛誉非二十二岁,洛泠十七岁。
父亲在和母亲交手过程中被母亲重伤,刚大学毕业的洛誉非开始接手镇妖司事务。
因为太忙,洛誉非对洛泠疏于关心。
他对陆知年说:“如果那个时候我多关心他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误入歧途了?”
“他重新回到你身边时已经十七岁,是非观念已经定型。就算你给予他十倍百倍的关怀,我想事情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陆知年如实说。
洛誉非透过镜片看着他平静的双眼。
这双眼睛,好像从来没有生出过波澜。
洛誉非伸手,摘下了陆知年的眼镜。
陆知年没有阻止。
洛誉非单手把眼镜轻轻折好,放到一边床头柜上。
然后转过身,去吻陆知年。
两个人的嘴唇即将触碰时,陆知年微微偏头。
洛誉非停了下来。
“洛誉非。”陆知年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在跟我较劲?”
洛誉非慢慢从陆知年唇边退开,他看着陆知年。
“小时正式露面之前,二十三司盛传无碍修的是无情道。”洛誉非说,“陆知年,我看你才最该去修无情道。你简直是修此道的天才。”
“十年前我向你求爱,你说你不信浪子会回头,不信我这个万花丛中过的人会为你收心。”
“那我就向你证明,我可以。”
“我追了你十年,你现在又质疑我,觉得我这十年是在跟你较劲。”
“陆知年。”洛誉非用了些力气戳在陆知年的胸口,“我有时候真想把这里剖开,看看里面装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
“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它捂热?”
……
事情已经了结,各司镇妖官次日便离开天青山返回了各自驻地。
陆知年无官一身轻,在这里多住了几天。
贺时吸收妖丹后的第三个月圆之夜,跟程无碍两个人待在峰顶三天三夜没露面。
这次程无碍提前在小院周围设下结界,阻挡了贺时的气息向外飘散,没再出现像上次那样飞禽在上空连成乌云、走兽在下方占满道路的盛况。
期间陆知年就有过担心,贺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并不会凭空消散,强行把它们困在结界里,会越积越多,结界一撤它们便会以更大的浓度倾泻而出。
但是结界未撤,无人敢上峰顶打扰。
陆知年深思熟虑之后,也没上去。
第四天中午,峰顶结界撤去。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无数飞禽走兽从山林中蜂拥而出。
飞鸟先至,在天青峰上方连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也不算夸张。
封山已经结束了,现在山里到处都是游客。
好在清亮通透的笛音及时响起,十几秒后,上方那块黑布就开始变薄,太阳光透过空隙重新照进来,一时间出现万千光剑斜射而下的奇景。
大型走兽没来得及在游客面前现身,蛇虫鼠蚁露了个头之后也迅速撤退。
大约三五分钟的样子,一切便恢复了正常。
但是陆知年回忆着刚才的景象,心想:天青山又要上新闻了。
他往峰顶去的时候碰到了程奇奇,他正绕着那棵银杏树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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