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泠看了他一会儿,喊了声:“哥。”
“来送我最后一程吗?”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想见妈妈。”洛泠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洛誉非轻叹了一口气:“锁妖窟只有在关押新的罪妖进去的时候才会打开,而且已经关押进去的罪妖除非刑满释放,否则不可能离开那里,关押期间任何人都没有探视权。”
“锁妖窟不会开,你也见不到她。”
洛泠对于这个结果是有预料的,听完以后很平静。
“不会开是什么意思?”他问,“难道说二十三司的人这么废物,一个都没抓到?”
“还是说你们抓到了,但是不准备关,而是全部杀掉?”
洛誉非默认。
洛泠冷笑:“如今的二十三司,成了程无碍的一言堂了。”
“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口口声声跟我谈无辜,论正邪,讲规矩。那程无碍这么干合规矩吗?”洛泠质问,“他跟我又有什么不同?”
“你们两个有可比性吗?”洛誉非反问,“洛泠,你为了一己私欲妄图释放数万罪妖,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导致社会大乱,无数无辜的人会因此丧命?人妖两界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会彻底被打破。内乱一起,必引外敌,你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家庭会因此支离破碎?”
洛泠闻言却嗤笑一声。
“我只是想救出妈妈而已,谁让她刚好被关在天青山锁妖窟,我只能打开锁妖窟才能把妈妈救出来。”他说,“其他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有多少家庭破碎又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我的家。”
“你跟我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你却把那可笑的同情心全部给了跟你毫不相干的外人。洛誉非,是我该指责你。”
洛誉非闭了闭眼睛,不再跟他争辩。
看见他的反应,洛泠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满含嘲讽的笑。
“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程无碍才是你的亲弟弟?”
洛誉非沉默。
洛泠又冷笑一声,说:“你觉得我冷血无情,他难道心怀慈悲?如果被关进锁妖窟的是贺时,程无碍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会。”洛誉非沉声说,“这就是他跟你之间最大的区别。”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洛泠反问,“他在你眼里就这么好吗?”
“他如果真的跟你一样为了私欲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就不会把自己困在天青山了。”
洛誉非说完,洛泠眼神微变。
洛誉非面露疲色:“你说我想让程无碍当我的亲弟弟,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洛泠,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就像我也从来没看清过你。”他说,“亲兄弟做到我们这个份上,实在够悲哀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洛誉非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洛泠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抬起眼皮,重新看向洛誉非。
他说:“我最后想见小时一面。”
“你耍什么花样?”
“没有耍花样。”洛泠说,“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再见他一面。”
他也不多解释,说完静静地看着洛誉非。好像他答应还是不答应,对于他来说都没差别。
过了一会儿,洛誉非说:“无碍不会允许你见他的。”
洛泠眼皮慢慢垂下去,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不算响亮的呼叫铃声响起,洛泠猛然抬头。
与此同时电话被接听,洛誉非按下免提。
贺时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洛哥。”
洛泠张了张口,又顿了顿,才发出声音。
“小时……是我。”
对面骤然安静下来。
洛泠却扬起嘴角笑了一下,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临死之前还能再听听你的声音,真好。”
对面没说话,但也没有挂断。
“小时,说说话好吗?”洛泠说,“我想听你说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贺时的声音有些冷硬。
洛泠轻轻叹了口气,说:“程无碍的运气还是太好了,为什么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这实在是很不公平。”
对面没有回应。
洛泠知道,不会有回应了。
他想了想,最后说:“小时,希望你开心,快乐,幸福。”
……
洛誉非收起手机。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最后一遍问洛泠。
洛泠摇了摇头。
洛誉非掌心聚起一团血红色的光芒。
他闭起眼睛,将手拍在洛泠头顶。
“啊!”
一声类似人声又像鹰啼的声音穿破禅房,传进等在外面的镇妖司人员耳中。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禅房门打开,洛誉非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算宽敞的石阶上,陆知年和他擦身而过。
陆知年走进禅房,停留片刻后出来,对众人道:“验明正身,罪犯已死。”
随即众人移步禅院后方的小广场。
二十多名锁骨被木钉刺穿的罪妖被天青镇妖司的人押送到广场上。
程无碍抬手一挥,二十多张发着金光的符咒飞落到这些罪妖身上。
凄厉的嘶喊刹那间将广场填满,周遭山林里的鸟儿被惊得结队逃窜。
眨眼的功夫,二十多个只罪妖便纷纷现了原形。
二十三司的人全部在场,见状纷纷暗中惊叹。
程无碍的道法,明显又精进了不少。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涌现出同一个念头——至少百年内,程无碍会稳坐二十三司头把交椅。
程无碍动手向来不会拖泥带水,围观众人暗自惊叹的短暂时间里,他又发动法力聚起云层,引紫色雷电倾泻而下。
短短十几秒钟,二十多名罪妖便全部伏诛。
长袖一挥,雷消云散。
天青镇妖司的人又将一名戴着黑头套的人带到广场正中央。
头套拿掉,是一个头发凌乱、面无血色的中年男人。
前任中心局局长,姚云峰。
他只是一名普通人,且是二十三司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按规矩应和其他涉案的普通人一起交由司法机关进行审判,天青镇妖司并没有越级越界执法的权利。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程无碍态度强硬,不容转圜。
而其他二十二司摆明态度,以天青镇妖司马首是瞻。
“无碍!”姚云峰对着程无碍双膝下跪,痛哭流涕,“求求你,求求你饶我……”
他话未说完,一道金光自程无碍手中飞出,化作刀刃,如利刃切葱,将姚云峰的声音切断在了喉管里。
姚云峰身首异处。
飞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旁金黄色的银杏叶。
一只橘猫自树上跃下,落地之时化为人形,正好站在像足球一样在地上滚动的人头前方。
程奇奇一只脚踩住它,弯腰抓住头发将其拎起,对程无碍说:“这个给我了,我要拿他去祭奠程静虚。”
断口处仍在滴血,染污了程奇奇白皙细长的手指和洁白的鞋面。
“拿走。”程无碍话落,又有数道金光自他指尖飞出。
姚云峰的尸身像是砧板上的鱼,在金色刀刃下被切成了一颗颗肉块。
程无碍面不改色,对一旁镇妖司的人吩咐道:“收拾干净,投去山中。”
“是!”
……
程无碍说差不多傍晚回来,贺时在夕阳西垂时便出了院子,坐在台阶上等。
他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长阶的另一头,眨了眨眼,人影便到了眼前。
贺时坐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程无碍跟他隔着三层台阶的距离,站在他下方。
贺时先扬起笑容,再站起身:“你回来啦!”
他跳到程无碍面前要伸手牵他。
程无碍却沿着台阶后退一步:“身上脏。”
贺时上下打量他,在黑色长褂的袖子上看到了一串深色的斑点。
他现在的听觉和嗅觉都要比从前灵敏许多,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贺时追上去,用自己的身体贴上程无碍的身体,握住了程无碍的手:“走吧,带你回去洗澡换衣服。”
贺时牵着程无碍进院子,进卧室,再走进卫生间。
他一层一层剥掉程无碍的衣服。
再脱掉自己的衣服。
然后再牵起程无碍的手,两个人一起进到淋浴间,站在了花洒下方。
贺时将小的花洒喷头拿下来,调试水温水速。
“我先给你洗头好不好?”贺时问程无碍。
“好。”
于是贺时将喷头举高,慢慢淋湿那一头又滑又长的黑发。
他把喷头放回去,挤了两泵洗发水,先在手心揉出泡沫,再涂在发根上。
程无碍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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