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伤,还没醒。”陆知年说,“不过你别担心,没有生命危险。”
贺时大脑里好像响起一阵闹铃,把他从一场幻梦中唤醒了过来。
他有种极惊喜又极不踏实的空虚感,这种感觉从大脑发散到全身,让他觉得胃很空,心脏忘了该怎么跳动,血液也在乱流。
于是贺时又重新确认了一遍:“程无碍,他没事,是吗?”
“是的。”陆知年似乎理解他,耐心又认真地给出第二遍回复,“时哥,无碍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伤,养一段时间就恢复了,你别担心。”
程希夷在山下接贺时。
时隔十年,天青山又一次封山了。
但是控制索道的工作人员在岗,程希夷带着贺时上了索道,抵达终点之后沿着山道向上走。
陆知年等在通往峰顶的台阶下,对贺时说:“本来要亲自去接你的,但无碍还没醒,不亲自守着他我不放心。”
“他受了伤,为什么没去医院?”贺时问。
两个人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
“修为到达他这个高度,普通的医疗手段对他来说意义不大。”陆知年解释说,“医院能治的伤,他自己就能自愈,而且速度更快。要是伤到无法自愈的程度,医院也救不了他。”
“学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贺时说。
“什么问题?”陆知年说,“你问吧。”
“我知道的,都会如实告诉你。”
贺时理了理思路,开口:“连息咒是什么?具体有什么作用?”
陆知年对他竟然知道连息咒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种秘咒,一生只能用一次,只能与一人产生连接。且一旦下咒成功之后就无法取消,所以一般只有道侣才会用在彼此身上。”陆知年解释说,“连息连息,意思就是将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让同时种下符咒的两人息息相关,共生共死。”
“它最大的作用是只要被种下符咒的两人其中有一人活着,另一人就不会真正死去,从而给他的伴侣创造出挽救其生命的机会。”
“这是上古传下来的一种秘咒,中间失传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被人整理出来,并为它取了连息咒这个名字。”
“资料库里面的文献其实并不算详尽,施咒成功的概率很低,失败的话施术人还会遭受反噬。所以这个秘咒虽然名声在外,但真正使用的人很少。至少我认识的人里面,目前只有无碍用了并且成功了。”
“他当年只是听我说过一遍下咒的方法,在你身上居然一次就种成功了,当时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昨晚忽然全身疼,跟这个咒有关系吗?”贺时问。
从飞机上下来以后,那种没有原因的疼又开始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有关。”陆知年说,“这是连息咒的另一个作用,共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短,身体接受到的刺激越强,另一方能够产生的相同感受就越明显。”
“除此之外,它的作用还有定位跟换舍。前者理解起来很简单,就是用法力催发咒术时能立刻感知到另一方的具体位置。”
“至于换舍,也可以叫换魂,就是互换灵魂。不过需要两个人至少其中一方的修为达到一定高度,才能施法将双方的灵魂互换。”
“据我所知无碍已经成功使用过了。那只把你掳走的千年蛇妖意图夺走你的身体做她灵魂的载体,无碍就是通过换舍,把蛇妖的魂魄从你的身体里赶了出去。”
……
程无碍在贺时抵达天青观的当晚醒了过来。
睁开眼,贺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程无碍似乎觉得不太真实,很缓慢眨了眨眼,脸上出现比较明显的惊讶的神情。
然后他盯着贺时看,仿佛在分辨到底是真是假。
他也只是盯着看,静静地,不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贺时扬起笑容:“一直看我做什么?不认识我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贺时说。
“你……疼吗?”
“……”贺时还笑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疼不疼,你不是知道吗?”
程无碍眉头皱起,对贺时说:“你别离我那么近,走远一点。陆哥呢?让他送你离开。”
话音落,贺时的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程无碍定住了。
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贺时哭。
“贺时,你……”他有些无措,抬手去擦贺时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他握着。
于是程无碍换左手,用手背在贺时下颌处蹭了蹭,又用指腹去拭他的脸颊。
“你别哭……”
“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你离我远一点就没那么疼了。”
第66章 程无碍,我好难过
“程无碍。”贺时说,“我好难过。”
“一想到我们分开了那么多年,我就好难过。”
“一想到你,我也好难过。难过得胃和心脏都疼……”
“程无碍,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无助啊?”
“……”程无碍僵住。
“……陆哥告诉你的?”
程无碍的左手也被贺时抓住,紧紧抓在手里。
“是,学长都告诉我了……”
陆知年对贺时说,十年前天青山遭遇过一场浩劫。
敌人突然来袭,天青观跟天青镇妖司都没有任何准备。
那晚的战况比昨晚惨烈得多,虽然最后没有让敌人的阴谋得逞,但天青镇妖司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精锐损失殆尽。
程无碍的师父,以及他三位师兄,在那天晚上一起离开了他。
程无碍重伤昏迷,十二天后才苏醒过来。
但是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直到五年后功法大成,视力才慢慢恢复。
贺时捧着程无碍的手,俯身贴在自己额头上,他的眼泪像雨水一样不断不绝。
“程无碍,所有亲人一起离开,是不是特别难过啊?”
“一个人承受这些,是不是特别……特别痛啊?”
贺时泣不成声。
“还好。”程无碍说。
“贺时,我对于痛苦的感知要比其他人弱很多,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情绪上的。”
“我没事,你别哭。”
“你撒谎……怎么可能没事。”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他都能疼晕过去,程无碍怎么可能没事。
短短几分钟看不见东西已经让他惊慌失措,程无碍怎么可能没事。
“你别哭了好不好?”程无碍被贺时哭得心都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把手翻过来,轻轻抚摸贺时的脸颊,却摸到满脸泪水。
程无碍很不擅长哄人,只能重复说“别哭”。
他很想抱抱贺时。
但是现在伤还没好,任何动作都有可能让贺时更疼。
于是只能安静地躺着,只能用手帮他擦眼泪。
……
贺时慢慢平复下来,他往前挪了挪身体,然后用手臂撑着床,慢慢俯下身。
他用嘴唇很轻地吻着程无碍,额头,眼皮,鼻梁,脸颊,下巴。
一下接一下,像小动物在安抚受伤的同类。
他吻住了程无碍的嘴唇,只是四片唇瓣轻轻地贴在一起,并没有其他动作。
贺时的眼睛又落下泪来,像雨滴一样砸在程无碍脸上,落进他的眼睛里,然后从眼角流出,顺着皮肤淌进鬓角的发丝。
陆知年说,时哥,无碍这一生,太苦了。
贺时闭上了眼睛,却关不住眼泪。
他悬空着身体,把脸埋进程无碍的颈窝,贴着他,小声啜泣起来。
程无碍的手圈在贺时背上,轻轻地拍着他发抖的身体。
……
贺时用热毛巾替程无碍擦了脸跟手,又去卫生间洗了澡。
他穿着棉质长袖白T跟长裤走出来,发丝湿漉漉的,被他随手拨去脑后。
“把头发吹干。”程无碍对他说。
“哦。”
于是贺时又转身返回,吹了头发,才重新出来。
他掀开被子,小心地爬上床,慢慢躺到程无碍身边。
想贴着他,又不敢靠太近,于是跟他的身体隔开距离,斜着身子共用一个枕头。
他把手伸出被子,握住程无碍的手,五指扣紧。
程无碍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贺时的胸口,问:“疼不疼?”
“还好。”贺时说,“基本不疼。”
程无碍又摸了摸他有些红肿的眼皮。
“学长说你的伤可以自愈,那要多久才能好?”
程无碍想了想:“明天应该可以下床活动。”
其实现在就可以,只是贺时会疼。
“那痊愈呢?”贺时问,“要多久?”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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