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商指了指皇陵外某一处,疏散的黄土栽着一根苍老的干尸,死不瞑目般瞪着空空的眼眶望向宫门。


    白草侵烟死,秋藜绕地红。


    空灵的哨声环绕整个皇陵。


    瞬间,黄土震动,低沉而一致,彰示着来人多训练有素。


    傅昀辍警惕,而一边的荆芥听见哨声想也不想得往源头奔去。


    宋瓷仪哑然,来的除了昭宁军还有暗卫,足足一千人,虔诚得跪拜在吹哨人面前,傻子都能看出他们有多骁勇精干又有多适合战场。


    他们是日日夜夜接受训练,选拔,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相比而言,卫引之手里的人如同虾兵蟹将。


    “傅言商,你既然做好赤手空拳去战场,为什么还要给我金子?”


    “马上就要分别,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总要想点办法让你记得我。”


    “我不会收回我刚刚的话。”


    “当然。”傅言商站在宋瓷仪身后,瞧见傅昀辍,眉毛一耸,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宋瓷仪的肩上,以宋瓷仪平齐的视角向他挑挑眉。


    傅昀辍偏开头。


    两兄弟擦肩而过。


    “保护好他。”


    “我知道。”


    仁康三年二月三日,北境军又下两城,于绮川受阻,两方粮草已断,北境与左威将军鏖战。


    另一边,平京,宋瓷仪与李误碰面。李误带了一百护卫本有些惴惴不安,得知宋瓷仪有多少人后突然觉得自己带的一百人跟个笑话似的。


    宋瓷仪道:“这里有贺文卿画的宫中地图,你进宫后直奔天牢救程锦出去,剩下一切不劳费心,李家还需要靠你。”


    李误本不想多参与,特意乔装赶来,也做好被宋瓷仪介怀的打算,如今听宋瓷仪一说反而放下心来,郑重承诺道:“事成后,李家愿捐半数家财以充国库。”


    “客气。”


    “我们怎么进宫?”


    “这里有一条密道。”


    “太好了!如此我们岂不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宋瓷仪没应,看了一眼守备疏散的宫城,荆芥拉开密道的门倒下某些液体后扔下一只火折子,里面顿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光照在门上,密道里伸出几只着兵服的手,手里握着佩刀,其中一人怒吼:“吾乃皇上亲封平安将军,小儿还不束手就擒。”


    可惜门紧锁上,那些手一点点湮灭在密道中。


    仁康三年二月三日,平京后街某巷至紫禁城地下响起震耳欲聋爆炸声,平京百姓俱惊,观一条裂痕蜿蜒至宫内黎庶骇惧,争趋宫门。宫门血溅,有男子肩宽腰细,伫立血泊,手执先帝遗诏,厉声大呵:“朕为先皇所立之真主也!今灾异并作,朕当正乾坤!”


    与利落的声音一道来的,是一阵扬长的哨声。


    声音吹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不自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得看着一列又一列精兵隐没在宫门中。


    后面的时间过得很快,平安将军手下士兵想去找自家将军商议对策,哪还找得到。


    平安将军算定宋瓷仪定会从密道而入,便带精锐伺机埋伏。若宋瓷仪强闯正门也无妨,正门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已然蓄势待发,他正好可从后方包抄。


    他留下的布划,对于任一军士都够用了。


    但他不知道,傅言商留给宋瓷仪的是一支杀神。


    因而不靠任何战略,不出一个时辰,宋瓷仪已然打进养心殿。


    他手持遗诏对反抗的人道:“就地缴械,朕不予追究,来日送往边疆再立军功。”


    这些个投军的人,早就对守宫城一事怨声载道。他们正年轻哪个不希望自己能以身殉国,青史留名,听着前方战事紧张只恨自己不能赶赴边疆,偏还要和禁卫军做同样的事,又因为出身不如他们而被嘲笑,受了好几日的气。


    如今听说能上战场,哪还有反抗的理。


    至于禁卫军,他们先是被摁着脖子打,好不容易挺直腰杆,看见宋瓷仪手里的遗诏,腰杆又塌了。


    少部分禁卫军和上次宫变一样拼死护着皇上退守寿康宫。荆芥主张一举歼灭,被宋瓷仪制止。


    一方面,寿康宫可能也有密道或陷阱,昭宁军不该死在涉险。


    另一方面,此时朝中近半数文臣闻信已经身着朝服涌至养心殿,口诛笔伐宋瓷仪狼子野心,扬言伏节死义。


    宋瓷仪瞧了一眼,都是曾经拥护过公主的,也就是太后党。


    他们拎的清楚,无论是公主还是皇上在位,太后终究是太后,可要是宋瓷仪在位,他们可就难保朝服。


    没来那一半曾站队过傅言商,被他们打压的无可奈何,要是就此翻身那还了得。


    宋瓷仪呈出遗诏,白纸黑字立六皇子为储君,加盖玉玺,如先帝亲临。


    这些个文臣不是没听过立储传闻,加之太后雷霆手段,公主前车之鉴,没人怀疑遗诏真假,反而骂宋瓷仪有何证据证明自己是六皇子?


    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是六皇子,他就是谋逆,他们要誓死守在宫中,等天地明察,降雷劈死宋瓷仪。


    皇上还活着,他们就跟宋瓷仪耗。皇上死了,他们便以死明志。


    闻言,宋瓷仪淡淡问道:“其中可有兵部尚书和军机大臣?”


    无人应答。


    宋瓷仪便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吩咐太监道:“去传他们进宫,朕要听自开战起所有战况。”


    宋瓷仪没时间跟他们讲道理,索性分出两小股昭宁军,一股围着寿康宫,一股在养心殿圈了个位置将他们围住由着他们折腾。


    太监道了声诺,不一会儿就带进来四位高矮胖瘦的大臣。


    他们在府里早就听闻宫变,见到宋瓷仪坐在皇位,旁边还挂着遗诏,接受良好:“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圈里的老臣见人吹胡子瞪眼道:“你个逆臣!国库虚空,现在应该议和!你要开战是想国破家亡嘛!”


    没人理他。


    那老臣从身边又捞出来一个老头:“贺尚书,你掌户部,国库还有多少钱,你最清楚,你说!”


    被扯起来的老头哆哆嗦嗦,对上宋瓷仪的视线,鹌鹑似的又回去了。


    宋瓷仪就在一片骂声中,坐上皇位,一边与几位大人商议战况,一边写了一封军令交由傅昀辍,由他带着剩下昭宁军和平安军前往边境支援。


    傅昀辍接过宋瓷仪的诏令,眸色深深。


    宋瓷仪真心道:“平安归来。”


    直见傅昀辍出了养心殿,宋瓷仪才长舒一口气。


    四位大臣闻昭宁军名俱是一喜,然说到战况焦灼还是长吁短叹。比起焦灼的两军,当下燃眉之急还是涌进平京的流民。


    一军机大臣道:“禀陛下,大敌当前,国库虚空,流民不止,几日内平京长街已横死无数,实在不忍啊。”


    宋瓷仪道:“钱不用担心。流民从边境而来,一路穿江南方到平京,朕已下令商贾开仓济民。”


    军机大臣摇了摇头,直言道:“商贾若真有善心便不会在开战时屯粮抬价。”


    “哄抬物价者,全部绞杀。除此之外朕已命各县衙统计各商贾救助流民精确到原户籍,据此开立皇家文牒。待战乱平息,不仅可得补贴资助,更可凭文牒数换通商免税时间。朕来之前已与平京几位商贾透露此事,他们本就积极放粮,如今更是号召手下商铺多收流民,诸位大人回府一路可细观。加之昭宁军一路向边境,再冥顽不灵的会意识到手里囤再多的粮烂在手里也是无用。”宋瓷仪说完顿了顿,抬头面向他们真挚道:“朕明白朕此时之举有多惹人非议,但朕不想再看流民受苦,不想看北境蛮人侵犯中原热土。朕看不惯明明有策,有兵,却刚愎自用,奇货可居,别忘了你们的俸禄是从哪来的!臣若不臣,国将不国。所以,朕恳请诸位献计献策,与朕共战。”


    一番陈词说完,旁边圈起来的骂声渐低,有些还有良知的大臣恨不得钻到地里。


    宋瓷仪安然于龙椅,并不因一旁文官接力似的叫骂而恼怒,反而有条不紊得颁出一道又一道让人信服的旨意,他的眉眼间已颇具威仪。


    四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躬身道:“陛下圣明。”


    仁康三年二月六日,昭宁军抵达战场,携军令与消失已久的傅言商汇合,后者已和左威将军率伏兵正面迎敌,大破北境军夺回两城。


    军令着重点明傅言商救出左威军的功绩,并恢复其丞相位,主一切作战事宜。傅昀辍骁勇有谋,封督运使,掌运令,见令如见陛下。


    众人方知,原来傅大人早已到了战场。于此同时,宋瓷仪的决策十分有效,除极少数商贾外,大多抢着照顾流民。


    彼时臣民一阵欢呼雀跃。


    他们被打击太久,一次胜利便能让他们再一次生出期望。


    他们默默为边境祈祷着。


    而战况还在正在逆转。


    卫引之此时也回了平京,请旨入宫面圣,他见到傅言商就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了,四书五经熏陶出来的人为自己找了无数个表达思念和抱歉的方式,却在见到宋瓷仪一双平静的眸子后什么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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