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商挑挑眉:“是吗,可真遗憾。但我想,小仪的计划还在继续。”
傅言商从身后掏出一份黄灿灿的诏书认真得呈给宋瓷仪:“其实我是守护遗诏的神仙,在这苦苦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有缘人亲启,现在本仙决定封你为名君,助你夺回皇位。”
宋瓷仪没接,反而后退两步,略带审视得从遗诏看向身后的傅言商和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如果我今天不来,你就准备一直躺在棺材里?”
“你不会不来。”傅言商横过诏书蹭了蹭他的身体:“你怀疑皇上早就清楚我和江贵的勾当,放你出宫是为了引蛇出洞。昨夜北境打了败仗皇上焦头烂额,今日人心惶惶,而且外面昭宁军的名声再次被提起,此时不反,下次良机还要等八百年。”
宋瓷仪没反驳,点点头,打开了那封遗诏,字迹略有褪色,却清晰可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今大渐,将归幽冥。忆昔年,尔母与侍卫有私,尔实非朕之血胤,朕早察知之。然朕深眷尔母,心不能容尔在侧,故夙昔所为,多失君臣父子之道,屡有错处,致尔母子含冤,朕每念及,未尝不悔。
今朕疾笃,旦夕不保。尔母茕茕孑立,身边竟无至亲;且其怨朕至深,终不肯释怀见谅。朕思旧情,不忍其孤苦无依。兹特封尔为靖安王,赐金印玺绶,许尔即日奉母出宫,就藩安养,永保禄位,以终天年。
尔其善侍母妃,恪尽孝道,毋负朕临终之托。钦此。
宋瓷仪眼前晕晕,他看不懂很多意思,脑子里全是贺文卿仓皇一句:“从来没有六皇子。”
原来,搅动兄妹离心,天下大乱的遗诏,只是这样。
荒谬。
“这封诏书如果公之于众,无论是先皇后还是贺文卿都可能承受骂名,所谓立储传闻不过一个老头临死前心有不甘对自己骄傲的孩子撒的一个谎。我当时难得发了一次善心,草草看了一眼就扔进棺椁一起下葬,没想到会酿成今日大祸。”
“嗯,我也推波助澜了。”
傅言商失笑道:“咱们是同伙。”
“别遮掩了傅言商,你什么时候想到将计就计让我做这个六皇子的?”
“初见,我把禁步别在你腰上的时候。”
比自己想的还早。
他以为是一年前,毕竟一年前傅言商才逼自己读书。
宋瓷仪接受良好:“谭林峥和镇北将军有夺嫡的心思,你便将计就计让六皇子身份存疑,不让任何一方得了便宜。”
“当然,遗诏算是帮了我大忙。我故意扔进棺椁里好让这件事情不清不楚下去,从而争取时间。”傅言商拉进宋瓷仪,刮了刮他的鼻子:“我聪不聪明?”
“傅大人心机深沉。”
“小仪还说我呀,禁步一事你并不惊讶,怎么猜到的?别想骗我当时脑子不清醒。”
宋瓷仪摇了摇头:“傅言商,贺文卿死了,我们该难过。”
傅言商赞同得点点头:“我在积云寺为他请了往生牌,他魂归后会有人诵经超度。"
宋瓷仪垂下眸子,由着傅言商抱紧他:“傅言商,你出于什么理由做这些?难过?替他不值?愧疚?自责?”
傅言商用脸贴着他精瘦的小腹:“当然是因为你会多想。”
“你又为什么纠结,是真心为贺文卿难过,还是想精进演技。”
宋瓷仪认真道:“我在忏悔。”
贺文卿知道自己身份后一个月,比起从前反而消极很多。不是行事消极。若夺位是一场不明结局的游戏,贺文卿是根本不在意结局的玩家,也像是早就知道结局。
天性作祟,宋瓷仪动过杀心。
贺文卿的死,比愧疚难过先来的是如释重负。
“做错事才需要忏悔,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
“没有。”宋瓷仪诚实道。
他到现在没有死,就证明自己做的还不赖。
“还是想办法扮演难过吧,普通人不会花时间剖析你的演技内核,能应付大众就够了。小仪啊,有些别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东西你只需要演演戏就能得到,真心已经不要紧了,你也知道吧。”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会死?”
“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时,我想想看。”傅言商故作苦恼:“记不清了。”
宋瓷仪笑笑。
他有记忆起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演戏。
在皇帝面前演着虚张声势,在傅昀辍面前演着无知,在卫引之面前演着受害者。
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是个连字也不大认得的草包。
世人求生本能千万,宋瓷仪求生第一步是掩盖天性。
是花船烧到最后无人生还,是早就涂了毒药的银针。
冷漠,自私,虚伪。
他靠着拿手好戏在人间风生水起,反正总有人自称英雄谅解宋瓷仪。宋瓷仪愈来愈孤寂无趣,靠虚假得到的一切注定虚无,没人会喜欢真正的他,没人会接受一个从根里坏了的烂人。
还好傅言商比他更恶劣。
他们之间还要说什么?任何企图美化矫饰不堪行径的借口在彼此眼里都像街边的杂耍不堪入目。
宋瓷仪见两只信鸽蹦蹦跳跳的在木板边打转,道:“傅言商,傅昀辍跟我说爱不是禁锢。”
“哈,恭喜,反正你也要当皇上了,正好把他纳进宫当个贵妃什么的,辅佐卫引之,他贤惠,到时候你的后宫一定百花争艳,人才济济。”
“你有病。”
“是我们都有病,小仪。演戏太久别把自己也骗了。你应该狠狠拒绝傅昀辍了,毕竟有我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在,你的谎言随时会被捅破,还不如抢占先机。我想想看,你当时用的理由是不是不想让在意的人死去所以退回朋友关系?所以现在傅昀辍一边因你的心意而酸涩,一边又偷偷爱着你并随时准备为你献上心脏。天啊小仪,你赚大了。”傅言商一口咬在宋瓷仪的皮肉上:“别再安排剧本了小仪,想要什么大可明说。”
“我要你带着昭宁军去打退北境,不要一命换一命的惨烈,我要他们再也不敢仗着海运轻视我们,我要整片命海归于我。”
宋瓷仪眸光闪烁,不再是一片枯井,是深夜于无人之境澎湃的命海。
有人骂海水深黑,有人溺毙于此前看清了看清了野心,与自己的心思不谋而合。
傅言商想亲亲他的眼睛,他也这么做了。
“傅言商。”
“做不到。”傅言商诚实道:“荆芥不是故意装穷,昭宁军现存不出200人。北境的野心是打进紫禁城,皇上若举翊朝之力可退北境军,但他还是留精军护着养心殿,是你的功劳,小仪。”
宋瓷仪睫毛微颤,傅言商眉眼含笑,把不行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尤其是最后一句,皇上多疑也要怪到自己头上。
突然,宋瓷仪恍然道:“所以你才把偷的金砖给我,你料定了我会让卫引之一趟趟借着运货的名义买成精兵武器。”
“我可是很辛苦得帮你吸引注意。”
宋瓷仪拍了拍他的脸:“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去死吧。”
“啊,好现实,我好难过。但你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我更懂对付北境军的,客官要不再看看我?”
“展开说说。”
“昭宁军恨北境入骨,我由他在北境带大,一方面为了逃生,一方面为了钻研他们的战略。他们祖上富有,蛮干,海洋孕育出了变幻无穷的战策,我叔父穷其一生在一次次不甘中带我模拟复盘,为的就是今天。所以小仪行行好,让你的卫公子也歇一歇,一个文弱书生带着一船的精兵武器不敢上岸,非要等你的信才肯让我的人上船。”
“人都给你了,皇上杀我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授意李家以商路收私兵,回来这几天再不找他通个气,他就要闯天牢救程锦了,再说还有我的暗卫和昭宁军助力。他们去北境赤身肉搏差点意思,打开宫门倒是不错,你也见识过荆芥吧。而且我这还有一封遗诏,我可是学了好久先皇字迹诶,快夸我。”
宋瓷仪眼皮跳了跳。
傅言商略感吃惊道:“你谏言公主在城门口挂空白圣旨,不是为了让我仿刻玉玺?”
宋瓷仪闭了闭眼:“傅言商,谋反真是你最不值一提的罪名。”
“过奖。”
“所以,你要和我互换人马?”
“宋瓷仪,昭宁军令和船都在你手上,我的命更是早就交到你手上。所以,臣是在请求,求皇上赐我精兵平乱。”傅言商笑着说完,起身理了理衣裳,恭敬行礼道:“臣愿等得皇上诏令再行军边疆。”
宋瓷仪眸色暗了又暗:“即刻出发不得有误,应战之时务必保证流民安全,哪怕流民躲进养心殿我也不在意。”
傅言商正色看着宋瓷仪,半晌道:“宋瓷仪,你的行为已经比你的心还像一位君王。”
“拜傅相所赐。”宋瓷仪微微蹙眉,突然想到什么:“先皇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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