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沙发好还是咱那个好?」又是宋齐在耳边说话,他轻笑一声,又自言自语,没话找话,「其实都一样。」


    梁辰没理会他,抬眸看向母亲。


    被母亲犀利又有些拘谨的眼神盯住,她鼓起的勇气又有些消退。


    用力攥了攥拳,她抚住母亲的手,温和又坚定地说:“妈,我要和宋齐离婚了。”


    第53章 他们一个样


    “就当我不要脸,三年算三千万,还清爸爸的债了。”梁辰说。


    梁母的手从梁辰掌心倏地抽了出来,攥成了拳头,她的眼眶也发红。


    梁辰担心她这个样子,喊了声妈。


    像是长久以来的噩梦突然成真,梁母只感到尘埃落定后的天旋地转。忽然抬手,她的巴掌一下下打在梁辰胳膊上。


    “你还是跟我一个样!”她的声音压着,却颤抖,巨大的情绪发泄不出来,“我就知道你还是要步我的后尘!”


    手掌不收力地拍下去,发出闷响,一下下,开始时重,慢慢变轻,最后手掌抬不动,抓住梁辰的胳膊,又滑到手上,重重按住,额头枕在手背上,她开始哭。


    梁辰垂着头看着母亲,任她拍打,不躲不闪。


    宋齐的声音早在她说要离婚时就戛然而止,身体里死寂,身体外又是压抑的哭声,她也觉得难受。


    她不喜欢母亲哭,婚前母亲哭起来没完,好歹一句话不说,婚后母亲偶尔哭,却总要说那一句话,她躲不开。


    “你和我一样命苦。”梁母呜咽道。


    梁辰叹口气,果然来了。


    可今天母亲又多了一句。


    “他和你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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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人眼里,梁父梁母是分外体面的两口子。


    军转企的知识分子,部队医院的护士,虽然事业总有不顺,但到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许多熟悉他们的人都说,这一家子出门从来都是和和美美的,梁父脸上总带着笑,说话不紧不慢,梁母严肃点儿,但做事儿永远妥帖周全。


    加之女儿乖巧懂事,打小儿学习又好,外人很难想象他们家能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


    但不痛快的事儿,不总会给外人看,它们大部分出现在屋里。


    田村的公产房不大,梁父挣着钱的时候没腾出空换,将来也就换不成了。方正的两室一厅里,梁父梁母住主屋,梁辰的小卧室在过道把角儿。


    这个屋子里,很难听到什么声音。


    梁父时常晚归,屋里就是梁辰写作业的声音。梁母在家时,她就坐在梁辰床角监督她做题,电视绝对不开,梁母去医院工作,梁辰就自觉在家写作业,偶尔放松,就是翻动翻动书桌上的小玩意儿,毛猴儿、邮票、几张明星照片儿。


    梁父难得早回,家里其实也多不了什么声音。他钻进大卧室翻他的资料,不到吃饭不出来。梁母在厨房做饭,声音也轻,不打扰任何人。


    饭桌上,梁父总是温和地和梁辰说话,问她学习、朋友、安排,也给她讲解许多问题,包括人生,但他很少同梁母交流什么,简短说几句,也是家里该不该制备什么、周末去看哪家老人。


    这种内外不同的反差,梁母是实实在在的受害人。


    她觉得日子几乎过不下去,哭过、闹过,也想过离婚。


    但顾念着梁辰,她又忍下来。她和丈夫继续生活在一起,梁辰起码还有个完整的家。丈夫虽然冷漠,但他不是坏人,他对家庭尽责,对女儿上心,他只是不爱她。


    虽然这么劝说着自己,多少个夜晚,她回忆着丈夫的忽视,想着家里冻上一样的气氛,依旧忍不住哭,忍不住恨。


    恨了梁父,又不可抑制地恨梁辰,她也抑制不住地想,女儿拖住了她。但第二天醒来,恨又化成了责任与爱。


    母亲这样的隐忍让上初中的梁辰产生了错觉,或许一切都好,或许谁家都是这样的。


    但她又隐隐觉得不对,想不明白,她的父亲对她是关怀的,对外人是和善的,但对母亲是冰冷的。


    一个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面吗?一个人可以即是好人,也是坏人吗?


    上了高中,梁辰的同学换了一批。她有了新朋友,她们让她看到不一样的家庭氛围。梁辰知道原来是自己的家庭不健康,因此陷入了痛苦。


    幸而后座儿有个男孩儿,很开朗,也很和善,是所有人的好朋友。他发现了梁辰的坏情绪,开导她说,一个人就是会有不同的样子,他们这些学生在老师面前和在同学面前都不一个样儿,一个成年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面对不同的人自然也会有不同态度。


    他跟梁辰说,她不必那么介怀父亲对母亲的冷漠,这是他们大人的事儿,她只要记住在她面前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同时,她也该好好对母亲,这就行了。


    男同学的话让梁辰想明白了很多东西,她变得通透、敏锐、接受一切,再不执着于分个是非对错。


    可平静只有短短几年,比梁辰大学毕业证更早到来的是她父亲的死亡。


    梁父的离世像是一个闸门,开启后,一切情绪就都爆发了。


    梁母的恨再抵挡不住,她恨这个抛弃了自己与家庭还让她们背上巨额负债的丈夫,恨这个只图自己痛快让女儿背上负担的父亲,也不由地恨梁辰,拖着她无法离开这个家。


    但她最恨自己,最恨因为债务、因为房子,不得不把女儿卖出去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没脸见梁辰,因此,她对梁辰回避、刻薄、远离,甚至用恶毒的话攻击她。


    她希望梁辰也恨她。


    她希望梁辰从来没有那样的父亲和母亲。


    而她仅存的善意,就是在梁辰和宋齐登记时,再次提醒她想清楚。


    但世事多难料,她的女儿,不但有这样的父母,还有了和父亲一样的丈夫。


    梁辰结婚后,似乎幸福了一阵儿,欢天喜地带着宋齐周周都来看母亲。梁母知道女儿的意思,她执着于回家,也是想让自己知道她的生活尚可,丈夫对她体贴、温柔,不必为她担心。


    可谁知道呢,世事居然这么难料。


    宋齐来时总是带着客套的笑,梁母一眼就知道他什么意思,她心里发颤,却又默默观察。后来宋齐果然不怎么来看了,而女儿的性子也越来越沉静,笑在她脸上越来越少。


    梁母知道两个人的感情不怎么好,但她没有点破,她自己的婚姻就是如此,又怎么会去戳破女儿婚姻的真面目。


    可现在,梁辰跟她说要离婚了,她悲从中来,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做错。


    她的女儿和她命运相同,都被这样的婚姻磋磨,这回绝对不能忍受。


    哭过一阵,梁母抬起头,抹掉脸上泪水,她跟梁辰说:“你们离婚吧,回田村来,咱娘俩儿过。”


    这回她不能让女儿像她一样可悲了。


    “我会离婚的,妈妈。”梁辰的声音也哽咽,但她又说,“我也要走了,去美国,过几天通知就该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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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辰没有在田村待太久,她怕自己被挤出去,世界崩溃,后果不明。


    提溜着母亲给的橙子下了楼,走出几步,她回头朝家里张望,母亲站在窗口,沉沉凝望她。


    她朝目前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


    她以前理解父亲,却在婚后更理解母亲,只是她从未和母亲说过。


    好在此时如愿。


    梁辰坐上车,吁了口气,想试着和身体里的宋齐沟通,可他不出声,也没有动静。


    她找不到他。


    梁辰知道自己得回去了,否则宋齐会拒绝和她沟通,直到世界又一次崩溃。这对谁都不好。


    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沉下去,梁辰沉入黑暗里。穿过迷雾,她看到了一扇扇的门。


    门前站着宋齐,看见她从黑暗中走来,结霜的脸上再无任何见到她时的笑意。


    “宋齐……”梁辰轻声叫他,心虚,气也虚。


    宋齐冷肃着看她,嘴抿着,脸部线条也锋利。


    是梁辰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走过去拉宋齐的手,被宋齐甩开。


    “三年三千万?还了钱我们就两清了?”宋齐盯着梁辰,咬着牙口不择言,“梁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年值一千万,就凭你陪我睡的那几觉吗?”


    他无法理解梁辰,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无法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昨天他们还好好的,甚至比好更好。昨天他们举办了婚礼,他们拥在一起,昨天他们相爱。


    可今天呢?一觉醒来,什么铺垫都没有,梁辰就要离婚。


    更荒谬的,她的提议还不是跟他本人说的。梁辰同一个与他们婚姻毫不相干的人说,她要和他离婚,而那个人,又轻而易举把他和梁辰的父亲说成同一类人。


    凭什么呢?凭什么在他已经脱胎换骨以后,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这些日子难道就是假的,就是一场大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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