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巴图和几个兄弟把宋齐拦在帐外,说要打一圈儿通关酒才放他进帐见新娘。琴师醉醺醺的,音符信马游缰,给他们的碰杯声添乱。


    宋齐的声音混在里头,原本清亮,逐渐被酒泡软、泡浑,变得含糊。


    帐外又是几声兴致高涨的呼喊,大概谁又一口闷了。然后又是酒歌,歌声不停,酒杯不放。


    草原上的酒源源不断,也花样百出。


    梁辰听着潮汐起落般的声音,闭上眼睛,想象着宋齐在外头的样子,想笑,却又担心。


    他的身体实在是每况愈下,再喝多,大概难救。


    正想着,帐里忽然蹿进一阵凉风,扰得火塘里的火东歪西倒、噗啦直响。梁辰睁开眼睛,看到帘子掀起,宋齐站在那儿。


    他脸上有红晕,眼睛也困顿无神,嘴角却带笑,瞧着梁辰止不住地笑。


    “冷。”梁辰说,小羊也跟着叫了一声。


    宋齐反应很慢,懵懂地抹了把脸,才想起帘子还在手上。撒开手,帘子在身后落下。


    帐外的声音蒙上了一层绸,再次闷响起来。


    宋齐慢慢走向梁辰,身形有些晃,刚才没少喝。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弯着腰,借着火光看这个梳着两根大辫子的漂亮姑娘。


    他的新娘。


    梁辰也抬头,看这个穿着漂亮的袍子,当啷着一支袖子,笑得温柔又得意的英俊男人。


    她的新郎。


    “你们这么喝,人白音巴图明儿怎么接亲去?”漂亮姑娘问。


    “他们才刚起头儿,都精神着呢。”英俊男人说。


    “那怎么把你放进来了?”漂亮姑娘又问。


    “只有我醉了,他们嫌弃我……”英俊男人委屈地扁嘴,“让我别耽误他们。”


    漂亮姑娘眨了眨眼睛,眼睛里有炙热的火苗,叫人流连。


    “送你。”宋齐轻笑着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小束花,四五支,新鲜又蓬勃,“刚摘的。”


    梁辰笑起来,伸手接过,注意到宋齐袖口和袍角上的泥渍,目光不自觉暗了一瞬。


    他去摘花还能摔了,弱得可以。


    宋齐留了一支花在手上,待在梁辰面前坐下,他歪歪斜斜地把花别在了梁辰头发上。


    “你真漂亮。”他满意地说。


    梁辰也拿一朵,别在宋齐耳侧,细细看看,微笑道:“你真好笑。”


    宋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闭上,头一点一点。


    梁辰探手过去,捧住他脸。


    他又忽然醒了,睁开眼睛,迷蒙半刻,看清眼前人,仍是笑,手也覆上梁辰的,侧脸过去,亲她手心。


    手心发痒,却又挣脱不掉。


    “我爱你……”宋齐说,声音很轻,话却沉重。


    他叹口气,继续说,生怕梁辰会错意:“不是因为你是宋太太,不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就是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你这个人。”


    像是心意落定,再无需顾及体面,宋齐越说越激昂:“我很喜欢你!我只是喜欢梁辰!我爱你梁辰!”


    梁辰睫毛轻颤,嘴唇也是。


    三年前想听的话,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没有听到,在昂贵平稳的车里没有听到,在鸿儒相聚的餐桌上没有听到,却在这个昏暗、透凉、简陋的蒙古包里被一遍遍说起。


    造化弄人。


    “我知道了。”梁辰捧着宋齐的脸,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唇瓣很快退开,宋齐去够,但动作到底迟缓,没追上,只能满脸遗憾。


    “那你呢?”他问梁辰,也要梁辰同等的回应。


    梁辰笑着看他,想说什么,又指指帐外,让他听。


    外头不知谁唱起了长调,声音悠扬,像绕着地上河蜿蜒而上,去了云端。


    “多好听。”梁辰说。


    宋齐垂下眸子,叹了口气,跟着点头。


    他大概累了,头脑又昏沉,连撒酒疯的力气都没有,往后坐了坐,他俯身倚在了梁辰膝头。


    梁辰由他,手指在他头发上随意胡噜着,跟他一块儿静静听那首歌。小羊凑过来,开始啃宋齐耳朵上的花。


    “辰辰,我不出去了好不好?”宋齐不搭理小羊,自顾自开口。


    这两天虽然配合着寻找出路,但他并不想离开,他不想出去承担那么许多东西,也不想回到那个身份,枷锁太多,责任太重,他哪有精力和梁辰一起无所事事地过日子,实在是不想。


    梁辰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又开始轻捻他的头发。


    她说,不行。


    “这是我的要求,你输给我的。”宋齐争辩。


    “不行。”梁辰仍拒绝。


    宋齐闭了闭眼睛,又换个要求和她商量:“那我多待一阵子行不行?别着急赶我走……”


    “不行。”梁辰还是拒绝,“你要尽快离开。”


    宋齐有些气恼地喘粗气,他重申:“你输给我的。”


    “我向来说话不算话。”


    宋齐不理她了,赌着气不肯动,也不让梁辰摸他的头发。


    梁辰笑了笑,俯身、低头,唇落在他额角。


    宋齐好像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脸朝向她。


    梁辰懂他意思,眼睛弯了起来,吻落在他眉心,停留片刻,又滑到鼻尖,像羽毛搔过。


    四瓣嘴唇最终相抵,柔软的触感让帐外的长调都愈发温柔起来,宋齐心满意足,慢慢酒气上涌,他抵挡不住,趴在梁辰腿上昏沉着睡着。


    “睡吧。”


    梁辰垂眸瞧着他,看他肩膀舒缓起伏,指腹触到他微蹙的眉头和发着低烧的额头,终是叹了口气。


    想着宋齐刚才的话,她的目光移到自己手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铂金戒圈素净光洁,钻石璀璨晶莹。


    她觉得好笑,这一枚几克重的小玩意儿把两个陌生人连接在一起,也困住了他们。


    梁辰慢慢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戒圈擦过指节,还很顺滑。刚才心血来潮拿出来戴的,还没完全适应,这么快却又要摘下。


    可怎么办呢,不摘不行,不摘他就要去见长生天,她也是。


    梁辰把戒指托在掌心,看了又看。


    长调还在唱,时高时低,轻抚过草原,草原便陷入沉睡。夜风溜进帐子,火堆留下暗红余烬,也入眠。


    梁辰坐在帐子里,守着这个睡着的人,这个给她戴上戒指的人,这个让她痛苦了三年的人,这个让她下了决心的人,一夜无眠。


    “我也是。”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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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宋齐醒来,晃晃沉重的脑袋,四下看看,并不意外他此时已在田村。


    但他又意外,因为梁辰早已洗漱好,催他去给自己办出院。


    “为什么出院?”他拉住梁辰问,还想继续昨晚的亲昵,“你最近身体不好,他又出差,在医院还有人能照顾你。”


    宋先生如今已沦落成一个“他”,两人提及,像说起一个可怜又可恨的原配。


    梁辰没有领宋齐的情,也没有回应他的爱意,拍拍他脸,说道:“今儿有事儿要办,很重要。”


    宋齐不应,站着不动。


    “你输给我两个要求,这是其中一个。”梁辰说。


    “你都没做到你的。”宋齐嗤一声。


    梁辰回过头,扬着下巴看他,不说话。


    僵持许久,只有宋齐选择了妥协。他轻叹口气道:“行,谁让我是要脸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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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精力放在外面的世界后,宋齐不禁十分担心梁辰。


    知道她这几天消瘦,却没料到她瘦得这么厉害,脸颊凹陷,手背上静脉都突出。


    “你办完事儿,还是得回医院。”宋齐担忧道。


    梁辰随意应下,说好,听你的。


    等察觉到车已经到了田村,她朝宋齐看看,说现在把控制权给我吧,我去看看我妈。


    宋齐仍有些不明所以,但梁辰要求,他也愿意照办。


    只是转交权利前,他拉着梁辰的手,问她:“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梁辰笑起来:“当然回来,等我吃饭。”


    宋齐放心了,放开手。


    身体开始变得很轻,黑暗裹挟浓雾袭来,梁辰闭上眼睛,等着重回人间。


    气温变低,是春寒料峭,梁辰睁开眼睛,抬头看看按照自然规律运行的世界,以及眼前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田村公房,忽然有些茫然,分不清这是哪儿,她在做什么,她要做什么。


    她踟躇着不动,身体在春天的凉风里逐渐变冷。


    「怕什么。」宋齐的声音传来,「这儿是你的家。」


    梁辰想起来了,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的丈夫。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上楼。


    梁母今天轮休,在家一遍遍擦着君子兰的叶片。看到门开,瞧见梁辰进来,她先是疑惑,随后放下抹布,去厨房切橙子。


    “别忙了妈,我来看看就走。”梁辰叫住她,拉她在沙发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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