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齐吊着的左肩,又是笑,换只手,拍他右肩。
梁辰笑起来,说太好了,走,喝茶去。
到蒙古包前,小伙儿介绍大姐和自己。大姐是他母亲,叫娜仁花,他叫白音巴图。今儿是他第二高兴的日子,因此邀请亲朋来帐子里喝茶喝酒,见着宋齐和梁辰也是缘分,也要让他们一起喝茶喝酒高兴高兴。
梁辰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今儿第二高兴。
白音巴图黑脸上泛红,说因为明天他要去接新娘了,明天是最高兴的日子,今天就第二高兴。
梁辰大大地哦了一声,脸上也笑开,连声恭喜。
打个响指,她手边多了瓶酒。递给白音巴图,她说这是自己酿的葡萄酒。
白音巴图似乎对她凭空取物的手段没什么好奇,高高兴兴接了酒,说一会儿给你们表演个节目,葡萄酒十秒消失术。
娜仁花支好了炉子,生了火,开始煮茶。茶水沸腾,整个蒙古包都香气四溢时,白音巴图的朋友们都来了。
看到生人,他们只是点点头,没多问,凑在一块儿各自说话。
他们聊起明天的婚礼,问白音巴图迎亲时要带的弓箭准备好没有。白音巴图指了指一口箱子上包了几层的东西,说当宝贝一样供着呢。
一个青年哎了一声,说我还给你带了一把,要不你看看?白音巴图说不看了,我的弓是我爸留给我的。
梁辰顺势四处看看,没瞧见和白音巴图长得像的中年人,又见白音巴图和朋友们脸上都有哀戚,明白过来,凑到宋齐耳边悄声道:“他和我一样,都没有爸爸了。”
宋齐的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一下,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辰抬眸看向他,看到他唇角隐隐的笑意,会过意,咬牙切齿说你给闭上嘴。
看着她脸色好多,宋齐笑笑,听话地闭嘴,继续听年轻人们闲谈。
白音巴图又和朋友聊起新娘,他们说今晚新娘那儿在办柴拉哈(茶宴),反正也不远,等会儿这儿的茶喝够了,他们再去新娘那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
娜仁花打断他们说不许去,人家家里也挺忙的,再招待你们,她们母女俩都累,明天迎亲的时候你们再过去帮忙就行了,今天少添乱。
小伙子们听话地说好,又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安排明天迎亲事宜。
宋齐听着有趣,倒时不时看梁辰一眼,看她比自己听得更认真,跟着他们说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叫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个念头。
天时地利人和,就在今夜。
他不动声色等着,看到白音巴图出去打水,他同梁辰说去趟厕所,连忙跟了出去。
梁辰在蒙古包里继续凑热闹,喝点儿茶,吃点儿奶疙瘩,慢慢发现帐子里的人开始少了,有几个人独自离开,然后呼朋引伴离开,走时都回头,朝她看一眼。
她放下茶碗,看看娜仁花。
娜仁花也朝她笑,又和几个留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一块儿笑。
“怎么了?”梁辰问。“他们有事儿?”
“对,有事儿。”娜仁花说着,打开一口箱子,翻翻找找,从箱底拿出一件袍子,红配绿。
其他人不由分说,朝梁辰围了过来,拆了她的马尾辫,又给她编了两条大辫子。
梁辰惊慌不已,连声问怎么回事儿,又问宋齐去哪儿了。
娜仁花笑嘻嘻地过来,把袍子递给梁辰道:“你丈夫跟白音巴图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条件不好,岁数又差不少,家里都不同意,你们太相爱又分不开,悄悄结了婚,连个婚礼也没办。现在日子好了,又都忙,没时间办,今天正好赶上,就想在我们这儿给你补一个婚礼。”
她又掏出一把盘圆润了的尼泊尔大钢条,说你看,你丈夫给的草原婚礼项目体验费。
梁辰愣住,诧异又气恼,暗骂宋齐这个大骗子、奸商、王八蛋,什么瞎话都说得出口。
“他瞎说的,你们别搭理他。”梁辰往下扒拉娜仁花往她身上披的袍子。
“他不是你丈夫啊?”娜仁花问。
“……是……是我丈夫。”梁辰解释道,“可我们……”
“我就说嘛。”娜仁花笑起来,跟其他人透露,“我刚才过去牵马的时候看他们在亲嘴,亲得很带劲呢,太阳都要吞下去,一定是两口子嘛。”
其他人也掩嘴笑了起来。
不顾梁辰的反对,几个人替她把袍子穿好。娜仁花把她转向自己,退一步端详,摇摇头,把系好的腰带解开,重新系个更漂亮的结。有人给梁辰戴上帽子,又有人给她脸蛋涂了红红一层,嘴唇也是。
火光映照下,帐子里站着的已经不是梁辰,是个漂亮的草原新娘,面孔都荡着暖色。
“好了没有?”远处有人在喊。
娜仁花跑出去,应了一声,回手挑了帘子。
几个小姑娘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刚摘的野花,扎成一簇,塞进梁辰手里。
梁辰看看花,看看她们,再看看掀起的帐帘,心里倏地像被人抓紧、揉搓,悲喜交加。
真的嫁人时,只是拍照,只是签字,只是带着行李箱投奔。到这里,什么都是假的,却又慷慨得叫她束手束脚、手足无措。
“来啦来啦!”娜仁花瞧见了远处蒙古包里出来的人,高兴地一拍手掌起来,又转头催梁辰,“快出来!”
姑娘媳妇儿推着梁辰往外走。
站到帐口,梁辰手里的花都快被捏断。她重新握住花茎,深深吸了口气,抬眸朝外头瞧。
火把的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昏暗中,她看到被地上长河隔开的蒙古包前也站着个人。
身高肩宽,一身宝蓝蒙古袍像是定做,服帖整齐,却又因为手臂受限晃着一边儿袖子,带着点儿藏族风格。
看着滑稽,笨拙又可爱。
白音巴图嗓门儿大,站在那边喊:“新娘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梁辰,拍手、欢呼。
宋齐也在看她,眼睛弯着,唇抿出一个弧度,笑着看他的新娘。
梁辰的眼睛大概被火把熏着了,不自觉流下泪。泪水汇到下巴上,落下,又沾湿了野花。
今天也不恨宋齐了吧。
于是梁辰的脚步动了,朝宋齐走过去。
“干嘛呢?”白音巴图看对面人动,而宋齐仍愣在原地,怒其不争,弹了一下宋齐身上的弓弦道,“过去啊!快过去!”
梁辰远远望见,噗嗤笑出声,睫毛上晶莹几点洒落,似泪水,又像月光。
看见心上人的笑,宋齐回过神,忍着胸口的疼痛,也往前走,走得快了,影子被落在身后。
月亮升起来,天边星子点缀,映在长河里,河也璀璨。
河水流淌,淌过一双慢走的脚,扑腾两下,打湿鞋面,企图阻止他。
双脚不理,坚定地继续往前,踩在草地上,有湿润的碎响。草里虫子被惊起,蹦得老高,到他脸上,他伸手在脸上挠挠,焦急得不得章法。
另一双脚相对而行,脚尖点着地走,飘逸、轻易、急促。
一只花栗鼠不知从哪个洞跑出来,蹿到前面,停住,左右看看。这双脚被滞住,原地重重踏了几下。花栗鼠被吓跑,脚也继续走,越来越快。
对面的脚越过了长河,朝她过来,脚步加快,慢走、快走、奔走,兜了一怀的夜风。
脚尖一下子踩实,她也跑起来,草籽飞溅,沾了一裤腿。
风声被心跳声取代,宋齐深吸口气,手摆动起来。
把花攥在手里,梁辰也提起裙子跑。
穿过广袤草场,只差十几步,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溢出来。
继续跑,只花了几秒,各自迎上来,伸手,指尖触在了一块儿,劲儿收不住。
风声被听见了,还有虫鸣,还有水流,还有许多人的笑声和歌声。
宋齐拉住梁辰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梁辰撞到他左手,他皱一下眉,胸口起伏,喘得很急,仍不放开她。
他的心跳一声声打在她耳朵里,同她一样急促又坚决。
“我爱你,梁辰。”宋齐垂下头,唇贴在梁辰颊边,声音被风消解一半,却又清晰无比,“我爱你。”
刚来时他总说爱她,急于证明自己,可他们都知道,他并不爱她。后来他闭口不言,再没说过爱她,两个人反倒亲近起来,身体上是,心里也是。
现在这句话又出现,已变成长生天注视下的誓言与承诺。
梁辰微喘着气,嘴唇张合,想说什么,先掉下来的却是眼泪,又掉在花上。花被咸咸的泪水一次次灌溉,终于打了蔫儿,垂在她手里。
她笑起来,又眉头一皱、嘴一咧,哭出声。
宋齐将她揽得更紧,轻轻安慰,说再去给她摘花,比这个更多更美。
第52章 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马头琴在帐外响起时,喧闹声已经持续许久,愈演愈烈。
梁辰坐在毡毯上,靠着帐柱,手指轻捻打蔫儿的花瓣,身边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勤勤恳恳咬着她的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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