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什么?”梁辰露出笑来,回头问宋齐。


    “输的答应赢的一个要求。”宋齐说。


    他实在想不到在这儿需要赌个什么实际的东西,这儿的一切都不实际,不如各自欠个情。


    “这么没劲。”梁辰扁扁嘴。


    “那你想赌什么?”宋齐问她意见。


    “得了,就它吧,比赛都快结束了。”梁辰势在必得,毫不在意地答应下来,继续观战。


    观众也起劲加油呐喊,眼看马群奔到面前,天被沙暴笼罩,宋齐抬手,捂住梁辰口鼻,自己也埋首在她颈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滚滚尘烟中,黑马忽然踉跄,大概速度太快,蹄子蹬空,脖子顺势往下挂,脸几乎砸在地上。骑师有经验,立刻调整,可后头一匹灰马却趁机超了过去。


    梁辰皱起了眉头。


    观众的声音停止,都秉着呼吸等冲线的刹那。


    几匹马混战在了一起,争先恐后。尘土弥漫,遮了马头,稍稍退下,又挡了马腿。一匹枣红马另辟蹊径,绕左从马群中冲了出来,领先半个头。


    似乎看清了路,枣红马的脚步愈发激昂,骑师也压身扬鞭。率先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观众堆里忽然炸开,在顶点沸腾。


    宋齐放下挡在梁辰面前的手,低头看她,脸上的笑想压却压不住。


    梁辰正死死盯着那道不起眼的枣红色影子,没什么表情,脸却被气白,又泛红。


    “你命真好。”她转过头,朝宋齐冷笑。


    宋齐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一阵,才得意地朝梁辰笑,掸掉她脸上的尘,又掸自己的,说道:“一会儿我想想提什么要求好。”


    “那儿还有摔跤比赛,再赌一把?”梁辰不甘心,又提议道。


    “好。”宋齐满不在乎。


    白马驮着他们到了摔跤场边,场外依旧围满了人,或站或坐,他们停在人群外,居高往里头看。


    摔跤场里的草皮已经被踩实,浸透了汗,油汪汪的。正在场上角力的摔跤手抱在一块儿,互相抓着腰间布带,彼此试探。


    “赌下一场。”梁辰说。


    “好。”


    “赌注加码,两个要求。”梁辰又说。


    宋齐仍说好。


    摔跤时间长,两个人谁也不轻易放弃,梁辰坐久了腰酸。索性换个姿势,抬腿盘在马鞍上,腰背微弯。


    宋齐怕她摔下来,身子往前,让她安然抵住,右手去够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也省得她控马。


    梁辰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也不客气,整个人的重量全挨在他身上。


    摔跤场那边首战分了胜负,很快要换下一批人。


    新一批摔跤手上场时,太阳落到了远处山顶。光线变得倾斜,像漏出来的,泛着橘和金。摔跤场如镀了金,摔跤手身上也像抹了蜜。


    “选一个。”梁辰说。


    “你不先选?”


    “你先。”梁辰把主动权交给命运。


    宋齐越过梁辰去看,系着红蓝腰带的两个摔跤手都躬身,双臂微抬着张开,相互绕圈,又不时出脚试探,身材相近,气魄相当。


    “蓝的吧。”他说。


    “那我选红的。”梁辰说。


    场中两人试探过,终于交手。蓝方先攻击,胳膊长伸抓住红方肩膀,红方蹲低,身体微微一偏,用寸劲儿往上顶,蓝方踉跄一下,立刻与他分开。红方也退半步,等着对手压步过来。


    梁辰笑起来,觉得有戏。


    宋齐也笑,却是为自己。


    刚才他不着痕迹靠梁辰愈近,把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看摔跤,梁辰难得没反对,只是下黑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两下,他吃痛闷哼一声,梁辰就不动,手却没移开。


    指尖摩挲两下粗糙缰绳,悄悄往回撤,宋齐手掌翻动,掌心朝上,顺势裹住梁辰的手,收紧,拇指在细腻肌肤上游移。


    默契达成,两个人的身体都慢慢放松下来。她靠着他,他倚着她,卸力也支撑。


    “我要赢了。”


    梁辰的声音传来,宋齐把目光从两人交缠的手上收回,投向摔跤场。


    红方已经绕到蓝方侧后,左手死拽住他腰间布带,右臂卡在膝下,闷闷地开始发力。三百多斤的身子呈重压之势,红方使了全力,脸色涨红,呼吸似乎都停住。


    观众也都屏息,等着一起喘那口气儿。


    蓝方仍不动如山,重心压低,寻求反击机会。红方改个方向使力,肩膀抵住对方后腰,猛地一掀,同时手下使个巧劲儿,抬他的腿。蓝方瞬间失去重心,轰然倒地。


    气儿喘上来了。


    太阳也快落到山背后。


    “你赢了。”宋齐说。


    梁辰嘿嘿嘿地笑起来,说你现在欠我一个要求。


    “不是这么算的。”宋齐拿下巴轻轻磕了下她头顶,“是你欠我一个愿望,我欠你俩。没有抵销这回事儿。”


    “你怎么这么计较。”梁辰动动脑袋,想颠开宋齐。


    “我还没开始计较。”宋齐笑道,“这儿你说了算,内幕交易,操纵比赛,用一个要求引我上钩博两个要求的杀猪盘,我计较了吗?”


    梁辰一怔,抿了抿嘴说:“谁说是我控制的,我现在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


    宋齐以为她嘴硬,也不纠缠,只说反正各欠各的,不许耍赖。


    梁辰似乎没了兴致,只懒懒靠在他怀里,闭上嘴不再说话。


    宋齐注意到,心说看来自己又惹着她了,没话找话问:“还赌不赌?”


    梁辰摇头。


    宋齐还是说好,由着她犯拧,继续看摔跤。


    摔跤手们一个个上场,又一个个倒地,最后的两个人握手言和后,晚风里飘来了奶酒的香味和马头琴的悠扬。


    远处的马群被赶回,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草上,草里像也有马群移动。


    其实最初的场景也不是如此,原本只是定好看那达慕,曲终人就散。


    是该克制又客气的。


    可夕阳余晖一片片洒到面前,脸上沾染胭脂,身上涂抹金粉,恍惚间人已不是人,是求水的鱼。


    是宋齐先动的手。


    他低头,在梁辰脑袋顶上亲了一下,又侧头在她额角亲一下,最后抬起梁辰下巴,鼻尖轻碰她的脸,手指轻捻她头发,所想不言而喻。


    梁辰抬眸看他,距离太近,几乎失焦。唇轻扫过他鼻尖,看到他享受地闭上眼睛,梁辰又往后退,拉开距离,比在外头的她油滑许多。


    宋齐微张开眼睛,在梁辰笑意还未散开前揽住她脖子,唇再一次迎上去,呼吸焦灼融合。


    太阳落在两人口中,放射的光模糊掉他们轮廓,然后太阳也被吞没。


    捧住她脸,宋齐贪婪索求她嘴里甘露。像每一次,又不像任何一次。


    草原是属于黄昏的,他是属于梁辰的。


    梁辰亦如是。


    吻到黄昏褪去金色,深蓝色笼罩旷野,有人过来打断了他们。


    第51章 婚礼


    站在白马前的是一个大姐,蒙古袍,包着头巾,黝黑脸上带笑,笑里有褶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头开始上下晃动,止不住往前凑。


    宋齐越过脸色红里透紫的梁辰勒住缰绳,斜着身子看向大姐。


    大姐仍是笑,手却指指白马。


    梁辰按下方才心头升起的旖旎,一拍脑门儿,说哎哟,瞧我这记性,这马是跟您借的。


    她说声扯呼,本想帅气后踢下马,意识到宋齐还在身后坐着,只能小心翼翼,出溜着滑下去,站定,又朝宋齐伸手,接他下来。


    宋齐也不扭捏,抓着她的手腕跳下马,落地时难免还是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阵,只好撑着她的胳膊,勉强忍住。


    大姐看了看宋齐,说声小伙子脸色不好,要多吃羊肉,便牵着马走了,越过长河,再走几百米,那里已经零散着搭好了几个蒙古包。暮色降下,草原上的风吹着蒙古包外的彩旗啪嗒啪嗒响。


    有年轻小伙儿听见大姐呼唤,从帐子里出来,接了马,领去栓好。回到帐前,他又同大姐说了几句,大姐回身,朝宋齐和梁辰远眺,看到他们仍没离开,把他们指给小伙儿看。


    小伙儿在昏暗夜色中扬着下巴看了又看,看清了人,笑起来,朝他们招手。


    “过来喝点茶!”他大声喊着邀请道。


    宋齐没听清,正想问,梁辰却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了:“啊?”


    “过来喝茶!还有酒!”小伙儿更大声了点儿。


    “什么岔路口?”梁辰扯着嗓子和他确认。


    “喝茶!奶茶!酒!马奶酒!”小伙儿边喊边比划。


    “几个字儿啊?”梁辰也把手拢在嘴边喊,“你从第一个字儿开始比划!”


    小伙儿很重地叹了口气,和大姐说了句什么,自己撒丫子跑了过来。


    “今天有喜事,请你们来喝茶,来吧。”小伙儿拍拍梁辰的肩,看到宋齐投来的目光,意识到什么,笑笑,改去拍宋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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