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拿着劲儿挣扎,不情不愿地分享,看他倒的多了,又抽回手,接着瓶口喝一口。不愿吃亏。


    宋齐无奈,往下出溜两级台阶,矮梁辰半头。屁股墩在石阶上,酒精作祟,他并不觉得疼,只觉得好玩儿,像小时候去陶然亭公园玩儿大雪山似的。


    回身眯了眼睛对焦,看清梁辰,伸手抹掉她唇上的酒液,宋齐轻声问:“现在满意了?”


    梁辰嗤一声,说我才不稀罕,我要的一直都是并肩而行的同路人。


    宋齐扬扬眉毛,胳膊一撑,迟缓地往回坐一级台阶,同她并肩,问她:“现在呢?”


    梁辰笑笑,瓶底碰他的杯子,发出叮咚的响声。


    又喝口酒,她问宋齐:“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聊天儿呗。”宋齐懒洋洋地说。


    梁辰扁扁嘴,不置可否。


    “另外我也想……”宋齐深吸口气,表情认真起来,“或许除了身体,我也能有其他地方吸引你。”


    “你跌宕起伏的童年经历?”梁辰冷笑着反问。


    “我的真诚。”宋齐挥挥手,不在意梁辰的调侃,“我不想我们再有误会,想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想你能觉得我也有苦衷,能不那么恨我。”


    梁辰的嘴唇微动,看他半晌,别开头,目光投向寂静的长安街。


    “这算什么真诚。”


    “那算我投诚。”宋齐叹口气,“我把最怕的事儿告诉你,将来如果真有刀刺向我,也只能是来自于你,你最厉害。”


    天空慢慢浓积起乌云,就在宋齐说梁辰可以完全拿住他,而梁辰紧抿着嘴不做声的时候。


    宋齐看看梁辰,又抬头看天,不明白为什么又变天,不知道梁辰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一片晶体悄然掉落进眼里,很快化成水,他不自觉闭了眼睛。再睁开,宋齐瞧见无数雪片扑簌簌落下,很快铺满了偌大的广场、宽阔的街。


    北京成了白色。


    宋齐更诧异,这儿像是入冬,也飘雪,天儿却不冷。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是梁辰的手笔,造一个暖冬。


    梁辰摇晃着站起来,跌跌撞撞走下台阶,快得让宋齐几乎追不上。


    她到台阶下,只身往前走。


    起初脚步很快,但不稳,左脚拌右脚,然后她慢下来,目光由远及近,勉强看清自己要去的方向和脚下的路。


    走出老远,所有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一遍,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朝宋齐笑了笑,是酒蒙子的笑,是酒蒙子释然的笑。


    她说今天不讨厌你了。


    宋齐问她,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吧。”梁辰望向他的眼睛,又举举手里的酒瓶,问道,“你和我一起走吗?”


    第49章 雪中情


    宋齐觉得自己是明白梁辰此时想法的,没有全然谅解,却也慢慢接受。心里漫过暖流,他也朝她笑,说当然。


    下楼走到梁辰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酒瓶,宋齐搂紧她:“走吧,回家。”


    “你打算从这儿走回田村?”梁辰好笑地问他。


    她只是想走一段儿。


    “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宋齐说。


    “走到哪儿算哪儿……”这话像是提点了梁辰,她低低重复一遍,然后点点头,挣开他的怀抱,朝前走了。


    路灯光晕散开,虚照着一前一后两个追逐身影。


    宋齐跟上,轻轻托住她的手,不看她,只看路,像多寻常。


    可事实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


    以往拉手,身体彼此熟悉,位置各自把握,都体面,都高尚。此时孤独地并肩走着,十指紧扣,心里居然是无措与笨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才想起那些合演一出好戏的时候、那些宋齐缺心眼儿地觉得他们伉俪情深的时候不过是傲慢与假象。


    宋齐下意识按了按梁辰的手。


    此时是真。


    酒精开始反劲儿,梁辰喝得上头,宋齐好点儿但有限,两个人一路你带着我,我搡着你,都不稳,都轻飘飘。


    到西单,风刮得邪性,天儿开始变冷,雪落在身上,只一秒就钻进骨头里。


    宋齐觉得不对,垂眸去看梁辰。梁辰迷迷蒙蒙,笑嘻嘻,哭唧唧,不知在想什么。


    他以为是梁辰改换了温度,叹口气,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继续走。


    地上积雪变多,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曲折、踉跄、向西。愈发冷了,并肩的两个人逐渐冻透,便靠得近,拉手成了挽胳膊,彼此依偎、取暖、支撑。


    雪很快染白了头发,也落满了肩背。


    宋齐冷得打颤,万幸手里还剩小半瓶酒,他喝一小口,又把瓶子凑到梁辰嘴边,让她也喝。


    边走边喝,身体稍稍暖和一些,脚步却愈发踉跄。


    在梁辰第十回脚下拌蒜的时候,宋齐停下,半蹲在她面前,说上来。


    梁辰喝多了反而好说话,模模糊糊看到两个宋齐,她嘿嘿笑了,随便挑了一个,起飞,往他背上蹦。


    所幸梁辰选对了,她结结实实撞在了宋齐背上。


    宋齐感到分筋错骨的疼,肩胛骨好像移位,支具保护下的胳膊大概又断一回,却也只能咬着牙、蓄着力,捞住梁辰的腿,勉强站稳,起身,艰难背着她走,任冷风裹着雪粒打他的脸。


    梁辰安静地趴在宋齐肩头,一条腿被他兜着,另一条腿当啷着,只能靠自己盘住他的腰,并不舒服。


    她话变少,脸却朝向宋齐,观察他,呼吸打在他耳后,痒得很,像是故意。


    宋齐动动脖子,迎着风回头看她一眼。


    梁辰摊开手,掌心落下一片雪花,她举到宋齐面前,要他看,热气再次打在他脖子上。


    一眼掠过,宋齐没什么兴趣,动了动肩膀,让梁辰别说话,他脖子真的很痒,已经长不出更多的手能去挠了。


    “我爸没的那天,早上还有太阳,我接到电话从学校赶回家,路上开始下雪了。”梁辰对他的话并不回应,只自顾自低低出声。


    宋齐顿住,再次回头,脸颊擦过梁辰鼻尖,冰凉、湿润。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往家走,雪那么老大,打在我脑袋顶儿上,像有雹子,我就开始跑……”梁辰往回推宋齐的脸,酒意翻涌着,有些语无伦次,“那条路特别长,歪歪扭扭、黑咕隆咚的……我一个人走……不是,一个人跑,不是,一个人又走又跑……那时候……我一个人……我妈也一个人……就我爸,一个死人……”


    没等宋齐回应什么,梁辰晃晃脑袋,有发丝黏在脸上,她笑,却不如哭:“要了命了……我最怕的……也告诉你了。”


    宋齐背着她,一步一步继续走,衣服单薄,呼出的气一团一团的,迷住眼睛。


    心里亦翻涌。


    宋齐从未问过梁辰关于父亲的任何事儿,父亲的死亡和他们的婚姻一样,与他们而言是一种诡异的默契。他觉得不问是尊重,是不给梁辰伤口上撒盐,可现在他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他不过是逃避,逃避责任与共情,逃避在梁辰身上花太多时间,和他将梁辰少之又少的求助转交他人一样无二。


    梁辰来时痛苦,嫁给他依旧不易。


    在这儿剖析了自己这么久,他说了那么多话,解释自己的难处,分析行为的成因,借口找了,理由想了,却始终没对这三年的忽视与离心同她说过一句抱歉。


    而梁辰最应得的就是一句抱歉。


    “对不起,辰辰。”他低声。


    乍然听到这三个字,梁辰还有些茫然,她愣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听错,才像酒醒了,垂下眼睑,把头埋在他肩头,低低嗯了一声。


    宋齐也不再说什么,把她往上掂了掂,继续往前走。


    他陪她一块儿走。


    可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小腿发僵,膝盖转不了,每迈一步都联动着浑身都疼。踉跄着走了不长的距离,踩在雪地里的嘎吱声逐渐乱序,他几乎支撑不住,背心已全是冷汗。


    腿毫无征兆地软下去时,连一声惊呼都没有。他栽倒,膝盖着地,疼得只能咬着后槽牙倒抽气。


    身体不可避免地往前扑,宋齐下意识回手箍住梁辰,自己先一步栽倒。


    所幸雪很松软,摔进去不算疼,只是冰凉,未冻上的雪和已结块的冰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灌,。


    梁辰没被甩出去,从他背上滑下来,打着圈儿滚到雪地里。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仰面躺着,一头一脸的雪,身体逐渐冻得发僵,传世的皇家珠宝落在雪里。


    天上仍有密密匝匝的雪落下,冲着她来的,落在面前,又被口中吐出的白雾融化。


    白雾散尽,眼前是宋齐的脸。


    宋齐也翻过身,同她一样仰躺在雪里,同她一样脸上头上是粉白的雪。


    梁辰仍叹气,她说你看你,身体这么差,还连累我。


    “不都是你干的?”宋齐无力开口,“自讨苦吃。”


    对上宋齐的视线,梁辰无力地举举手,打几个响指,雪没有停,气温也没有回升,他们依旧倒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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