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楼下,他瞧见站着许多人,行政夹克白衬衣,眼神锐利。他从他们中间经过,他们瞧着他,忍耐着,等最后一只猎物入笼。


    宋齐搭电梯上了楼,异样的感觉一直在脊椎上流窜。


    家门虚掩着,能看到里头来来去去走着许多人,同样行政夹克白衬衣。


    跟着他上楼的人催他进去,他拉开家门,脚步一瞬定住。


    家里已经被搬得只剩下家具,所有文件、材料、书,要不已装箱,要不散落在地上,父亲收藏的古董、母亲拍得的字画都不在原来的位置,正一溜儿码在墙角,等着拍照归档。


    家里的那些人看到他,朝他招手,另有几个走到窗口,和在那儿站着的人耳语了几句。


    窗边的人回身看向宋齐,笑了笑。


    第48章 当年情


    宋齐看清楚那人的长相,松了口气,叫了声李叔叔。


    李叔叔抬手制止了他,还未说话,卧室传来响动。是父母的声音,急迫,还带着隐约的哭腔。


    他们叫着宋齐的名字,又提高声音,说老李,齐齐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别为难孩子。


    李叔叔没理会屋里的宋父宋母,仍是笑着朝宋齐走来。


    宋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身后的人挡住了他。


    李叔叔说,齐齐,一会儿叔叔问你几个问题,当然,你爸爸妈妈会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把实话告诉叔叔就行。


    然后,宋父宋母被从卧室带了出来,他们抱了抱宋齐,握着他的手,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等李叔叔发问。


    李叔叔问的问题很多、很杂,父亲是不是总和一些人来往?是不是收过什么东西?又是不是给过什么东西?等等等等。


    宋齐脑子已经乱了,思考不了,只能靠本能去回答,是,不是,有,没有。等等等等。


    他回答完,看到父亲温和朝他笑了笑,脸色依旧灰败。


    后来爷爷的警卫员来了,说要带他回爷爷那儿住两天。


    他不肯,终于哭出来,闹着不离开。


    母亲也哭了,抱着他安慰说去爷爷那儿好,记得要听爷爷的话。


    然后,父母在他面前被带走,家里的东西也一并被搬离。


    到了爷爷家,宋齐趴了几天墙根儿才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父亲的军工生意免不了求人,更免不了站队,他们一向小心,也一向幸运,即使有过风浪,却都堪堪躲过。


    可人哪能永远幸运,这一次,队终于站错,大错特错。


    父母被调查,公司被查封,连家都回不去,那些叔叔伯伯对着父亲说的非他不可,成了就他不行。


    宋齐一周后回了学校。他能预料很多事儿会不同,但真的直面老师对他的欲言又止、同学对他的上下打量,他还是觉得情绪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但这一切都是悄然发生的,面儿上,数学还是数学,英语还是英语,宋齐还是宋齐。


    直到有一天,一个家里颇有些灵通的同学戳破了假象,在自习课上跟宋齐说你爸犯事儿了,你怎么还有脸当班长?你还有什么脸坐在讲台上监督大家?然后同学们就像都被赋予了智慧,再不管宋齐叫班长了,他们把他当做了透明人。


    这一句现在听来毫无杀伤力的话,对年轻的宋齐来说,无异于投石入水。


    他倏然醒悟,原来很自然地以为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其实是可以被轻易拿走的。


    本来宋齐就该跌入泥泞,夹起尾巴做人,但万幸,他还有个做副司令员的爷爷。


    老爷子拼了半生军功奔走,拉下老脸四处求人,却也是有时能见到人,有时被拒之门外。


    入得高门的那几回,爷爷也把宋齐带去了。


    他站在门边儿,看着爷爷为难又僵硬的神色,和对面的人更为难更僵硬的神色,听他们不断提起父亲太激进、不够稳,也太重情义。


    他想,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世间的道理。


    见过人情,尝过冷暖,在爷爷向来笔挺的脊背弯了的时候,父母终于被送回了家。


    只是,家资散尽,剩下空壳,一切重来。


    打那时候起,宋齐的心里就剩两个目标,一个是稳妥,一个是赢。假如要在两个中间选一个更优,那还是稳妥。


    其实整个宋家谁又不这么想呢,爷爷自此病退,再不掺和任何争斗,父亲重新闯入名利场,却处处小心谨慎,宁可走得慢,绝不走得急。


    好在时常把稳中求胜挂在嘴边的人到底还是得上天垂青,碰上机遇不但翻了身,还多点开花。


    又打拼十余年,当所有人都已淡忘当年还有过那一段往事了,宋父顺利把公司全须全尾交到了宋齐手中,由他再攀高峰。


    那时的宋齐已经是表面温和的卫道士,直到穿进梁辰身体前,他依旧认为,任何情感都可能变质,但秩序不会。


    无论小家大家,只有稳住秩序才能谈未来。投射在他与太太的关系上,也只剩秩序优于情感,理智大于痴缠了。


    好,却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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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的事儿,旁人或许知道,梁辰却是头回听说。


    她以为宋齐总是顺风顺水的,王仲远也说,宋齐一直在赢。


    总在顺境的人缺人味儿,没有同理心,做的全是表面功夫,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他的手段。


    这三年来她都是这么理解的。


    可如今,底层逻辑似乎要变了。


    经历过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与其说是宋齐选择了稳妥和理智,不如说他选择了求生。这样的生活或许无望又枯燥,但起码他可以不再眼睁睁看着家人被带走。


    如宋齐说的,自己也并不真的了解他。


    “但你还是重情义的。”梁辰想起又重新围在宋齐身边的那班老友,给自己倒了杯酒,勉强笑道,“对朋友你依旧尽心尽力。”


    酒被宋齐喝得只剩下小半,她倒完,酒瓶空了,不得不换新瓶。


    “是啊。”宋齐自嘲地笑了起来,眼中已有醉意,“换来的还是一样,一群白眼儿狼。”


    父亲的朋友朝父亲背过一回身,他的朋友也背刺了他,一代又一代的人生好像并不是螺旋上升,而是循环往复。


    如果他和梁辰有了孩子,或许他会告诉那个小小人儿,世界上只有爸爸妈妈对你的爱才是真的,其他全是狗屁。


    孩子?他和梁辰的孩子?宋齐忽然觉得头晕,像酒意上涌,不知所措。


    “那是你的报应。”梁辰不知道宋齐在想什么,喝下一大口酒,扁扁嘴道,“你把他们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他们自然能感觉到,你怎么对别人,别人怎么对你,很公平。”


    宋齐从胡思乱想中回神,看向梁辰,觉得她话中有话。


    “对你来说也是这样?”他问。


    梁辰瞥他,终是点了点头:“你把我害得最惨,我就像那时的你,得到又失去,可你无法感同身受,还继续加害。”


    宋齐不意外她会这么说。


    别人的过往导致自己受了委屈,一受还是三年,任谁都不乐意,更何况是梁辰,她是一个畅想美好爱情的人,落他手里,磨灭了憧憬和热情,她怎么反扑都不为过。


    她在这儿对自己做的一切,都远称不上报复。


    “你说得对。”他开了新酒,给梁辰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手有些不稳,“我不该害你。”


    梁辰知道自己该说“对,你就是害了我”,可话到嘴边,她又有些茫然。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加之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她已经有些不确定自己在记恨宋齐些什么了。


    她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怪他,爱情嘛,难道比存亡还重要?他的选择,到底也身不由己。


    多奇怪,男人给出个理由,女人就轻飘飘接受,甚至还为他美化。


    凭什么?凭什么!


    梁辰喝口酒,又觉得不痛快,索性拿了瓶子,仰头闷一口,回想一件过去的事儿。


    她还是要记住该如何憎恨宋齐。


    “喝多了咱怎么回去。”宋齐见梁辰收不住,伸手去夺她手里的酒瓶。


    他不确定梁辰酒量,只知道以往她没醉过,倒不是多能喝,而是宋太太克制,从不出丑,今儿却不同,梁辰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梁辰闪身避过,又灌了几口,半瓶没了,她也醉了。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这些?”她问,不等宋齐开口,又了然。


    “因为以前我和你的关系就像这样。”她摊手,比划比划他们坐着的位置,他高,她低,“如果你没陷进这里,你永远不会和我在同一个高度,你高高在上,我只要听你的结论、你的安排就行,原因、理由,说多了反而是变量,都可能是反刺向你的刀。”


    宋齐不语,也确实无话可说。梁辰说的都对,以前他不认,现在却只能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握住她捏着酒瓶的手往自己杯里倒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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