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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门沉重阖上,玻璃展柜笼着里头发亮的瓷器如灰飞,响指打过,眼前已不是伦敦的雨,改换巴黎的夕阳。
“大英博物馆的玩意儿真多。”梁辰还意犹未尽,想着刚才看到的,忍不住咋舌。
“都是抢的,迟早让丫还回来。”宋齐说着,理了理有些歪了的领结。
包场世界最有名的博物馆,梁辰要他穿得郑重,特地准备了black tie礼服。
真丝剑领的外套、胸花、侧缝带缎带的长裤、宽幅腰带、黑领结,一套上身,忽略掉手臂佩着支具不大方便,倒也气派,跟007勇闯皇家赌场似的,算是配得上梁辰那袭曳地长裙。
梁辰笑笑,伸手替他摆正领结,提裙走进眼前的卢浮宫。
“你看,拿破仑送给皇后的也都是又大又闪的珠宝。”宋齐陪梁辰走了半圈儿,在一个展示皇家蓝宝石珠宝的展柜前站定。
梁辰说讨厌他送的珠宝,大而闪,没有美感。
此时看看拇指大的蓝宝石,又看看梁辰脖子上极细的链子,仔细对比过,宋齐还是不怕死地说:“这个宝石项链更衬你这条裙子。”
本以为梁辰会不高兴,最起码也得翻几个白眼,宋齐已做好准备。
可梁辰似乎心情颇佳,瞧着璀璨的皇家珠宝也露出笑。
“那你送我这个好了。”她说。
宋齐微怔,有些不可思议看她:“你喜欢?”
“是啊。”梁辰点头,像是明白过来他的诧异,笑道,“你让销售替你挑的那些,我不喜欢。你自己选的嘛……再不适合也是一份心意。”
展柜的玻璃上映出梁辰弯起的眉眼,眼角是蓝宝石和钻石点缀的微光。宋齐看到,忽然明白冲冠一怒为红颜或许也并非传奇轶事。
“好。”他把目光从梁辰的脸上收回,重新聚焦在蓝宝石上。
一串项链,几块宝石而已,多小的要求。
他上前两步,试探性地晃了晃玻璃罩子。
纹丝不动。
梁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吓了一跳,伸手要拦他。
没想到宋齐这只剩一条胳膊的人行动倒是敏捷,没等她的手到面前,已经半抱住玻璃罩,用力往上提。
居然撼动,玻璃罩子被挪开,又被狠狠推倒在地,碎成无数块。
比梁辰低声咒骂先一步到来的是巨大的报警声、落下的格栅和四伏的安保。高低起伏的刺耳鸣叫声中,壮硕如牛的几个人带着电棍就朝他们跑来。
“怎么还有安保?!”宋齐一看不对,不可思议地回头问梁辰。
她的世界,她安排的包场,居然出现安保,安保居然要围剿他们,谁能想到。
“我可没说没有。”梁辰瞪了他一眼,“谁知道你真有病。”
话才说完,手已被拖起,宋齐带着她朝安保不曾包抄的地方奔。
路过蒙娜丽莎,两个人开始喘粗气,蒙娜丽莎发出讥讽笑声,路过维纳斯,两个人慌不择路,维纳斯也摇头,终于抵达胜利女神,两个人脚步都踉跄,胜利仍不在前方。
安保就在身后不足几步,准备飞扑。
梁辰已经能看到安保伸来的手上满斗的指纹。
手指贴着鼻子擦过,堪堪碰到她脖子上的细链,下意识一抓,链子滑脱,在梁辰脖颈上勒出一道血痕,然后掉落,不知去向。
宋齐皱了眉头,很快地把梁辰拉到身后,好像多能打,抬腿就往安保身上招呼。
安保也不含糊,挥着电棒直戳宋齐心窝。
宋齐知道躲不开,手紧握住梁辰的,千钧一发之际回头瞧了她一眼。
要生离,要死别,要能亲一口就更好。
梁辰呸了一声,打个响指。
自由引导人民的旗帜下,一双雌雄大盗落在了国博的台阶上。
北京的彩云追着北京的月,灰白的台阶还有北京的余晖留下的暖意,宋齐和梁辰都觉得,哪儿也不如家好。
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喘匀气,互相看看,一个头发散了,一个领结歪了,两个人都笑笑,默契转身,一个索性披了头发,一个把领结拆了挂在脖子上。
再回头,又对着彼此没来由地乐。
“还去里头瞧瞧吗?”宋齐指指台阶尽头庄严的国博,问梁辰。
梁辰摇摇头,说算了,来过很多回了。
宋齐也随她,说声好,又看看难得空无一人的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宋齐拉了梁辰的手,说在这儿坐会儿吧。
梁辰同意,看他已不介意一身派头地半倚在台阶上,也提提裙子,随他坐下。
刚才的动作片已悄然下映,胳膊虚虚撑在台阶上,梁辰抬头瞧着天上的月亮,月似银盘,把人事物照成文艺片。
散在背上的头发被人撩起,她下意识转头,却被宋齐阻止。
“看看你的伤。”他说着,把梁辰的头发拨到一侧,仔细看看她颈后的伤痕。
很浅的一道,已经不渗血了。
“疼不疼?”宋齐问,想拿手抹抹,却又怕伤口感染。
“没什么感觉。”梁辰转转脖子,又有些惋惜,“可惜我的链子没了。”
链子不贵,却是她戴了很久的,多少有感情。
身后传来宋齐轻轻的笑声,随后脖子上一凉。
梁辰吓一跳,意识到什么,很快低头去看。
脖子上挂着串蓝宝石项链,宝石拇指大,钻石点缀,沉甸甸,亮闪闪,和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命运交织。
她突然想笑,又觉得脖子上一热,嘴角僵住。
宋齐单手操作,扣不上母扣的暗簧,他试过几回仍无果,最后低了头,拿嘴咬住,右手试探着把暗簧卡进细小凹槽。
咔哒一声,项链两段空隙不见,宛如一体。
但此时谁的注意力都不在项链上,颈后、鼻下的温热和潮湿才是重点,牵着彼此。
宋齐的指腹从项链滑到梁辰的脖子上,轻轻抚着,感觉到梁辰身子一颤,他仍是笑,唇落下,一半传世珠宝的冷,一半心上姑娘的热。
吻很克制,稍纵即逝,唇离开,两个人都不说话,直至空气带走脖颈上的水气,温热变得冰凉。
“这个怎么带出来了?”梁辰深吸口气,摸了摸硕大的宝石,问道。
“随手装兜儿里了。”宋齐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从卢浮宫带出个大玩意儿并不是件大事儿。
“你当在这儿可以为所欲为?”
“我从没这么想过。”宋齐抬抬折了的手给梁辰看,这是在这儿仍受限的证明,随后又煞有介事问她,“这儿不会也埋伏了国际刑警准备抓我吧?”
梁辰笑起来,问道:“你怕了?”
“有点儿。”宋齐低头笑了笑。
“我当你没什么怕的东西。”梁辰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齐打小儿不缺什么,因此也不知道什么可怕。
就像他能轻易答应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不怕枕边人是人是鬼,就像他也能在婚后如此对待太太,不担心有朝一日无人再愿忍耐,与他一刀两断、分他财产。
梁辰又摇摇头,差点儿忘了,他怕鬼。
宋齐看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苦笑的,不知她在想什么,倒也不追究,只问她,酿的酒能喝了吗?
“你不是不爱喝酒。”梁辰问。
“要看和谁喝、喝什么。”宋齐说。
梁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语焉不详的废话,想了想,打个响指,台阶上多了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
“下午装的瓶,我还没尝过。”她开了一瓶,新酒,味儿冲,倒进杯子里殷红如血。
宋齐俯身拿起一杯,啜一口,经由味蕾充分品尝,扬扬眉头,说凑合。
梁辰切了一声,也喝一口,的确不够柔和,无法让人愉悦,像现在的她。
“其实我怕很多东西。”宋齐喝得很慢,重在品味,两句话之间含着口酒,话的内容都虚虚实实,“怕选择、怕决定、怕责任、怕变动,归根结底,我怕不稳。”
“你从来都很稳。”梁辰似乎意外于他的话。
宋齐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杯脚,眼睛低垂下来,杯中酒映着月亮,月亮映着他的喟叹:“不稳定带来的结果并不是每个人都承得不起的。小时候我见过一回,所以长大了处处小心。对我而言,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稳定。”
到嘴边的酒突然滞住,梁辰回头瞧他。
多陌生又熟悉的内容。
宋齐要求生活不出差错,要求他们每个人都要力所能及做好,他求稳,也要她稳。他们彼此教化、忍受了三年,现在变天,他倒是想起说说理由了。
宋齐朝她眨眨眼睛,仰头干了一杯。酒液入喉,涩意留在口中,他皱了皱眉头,告诉梁辰:“初中的时候,家里差点儿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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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某一天,接宋齐放学的车迟迟没来。
拒绝过一波又一波同学相送的好意,眼看天要擦黑,始终联系不上司机的宋齐不得已打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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