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然,对面的保荐人和律师却坐立不安。
“宋总,公司现在换实控人,公司将失去上市资格,等于咱们白忙活一年啊。”保荐人愁眉苦脸道。
他们大周末被樊临叫来,以为是做路演培训,再不济,也可能是宋总要重提以前知会过他们的婚姻状况变动问题,招呼大家来支招儿。
没想到进了办公室,寒暄过两句,宋总就一句话把上市进程彻底打散了。
宋齐说,我准备退出公司了。
多潇洒,多放得下。
“我知道。”宋齐点了点头,手一摊,还是那句话,“我很抱歉。”
多轻巧,多讲文明。
保荐人和律师对视一眼,都有苦难言。
“我们方不方便知道原因?”律师问,“您现在放弃实控人地位,真的很吃亏。如果确实有什么困难或者顾虑,或许我们可以一块儿讨论,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您知道的,我们所对于疑难问题的解决能力是非常强的。”
“不方便。”宋齐笑道,回答还是简短。
律师一噎,脑子转得冒了烟,换个思路,又提议:“或者……咱们能不能等到上市之后一年,再做这个变动?宋总,咱们这个岁数,一年过得其实很快的。”
保荐人也在一旁点头。
“一年很长,我等不了。”宋齐依旧保持微笑,但也依旧油盐不进。
保荐人瞄了眼一旁站着的樊临,悄悄给他发消息:「什么情况?」
樊临挠了挠鼻子,皱眉回道:「家务事儿别瞎打听。」
离开宋齐办公室,保荐人和律师都眼前发懵。
两个人在公司楼下找了个星巴克,一人点一杯冰美式,在这个依然透着料峭春寒的天气里嚼着冰沉默对视。
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宋齐突然莫名其妙提出离开公司,这里头一定是出了非常大的事儿,大到他必须得跑路才能了结。
他们也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手里过的项目哪个没点儿糟烂事儿,但搁宋齐这儿,他们想破头都想不明白。
钱不要了?名不要了?前途不要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不是确定的事儿。”律师给他们打气,说道,“股东会还没开,股权还没变,一切都说不准。”
保荐人也点点头,但明显气虚,仔细想想,又悄声问律师:“你瞧见他脑门儿上的伤了吗?”
律师点头,身子往桌前靠了靠。
“樊临说他们在处理家务事儿。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被他老婆给打成这样的?”保荐人分析道,“亲媳妇儿都能下这么重的手,估摸着他真做了什么几乎保不住他的大事儿。”
“夫妻之间打打闹闹还能是因为什么大事儿。”律师不大同意,斟酌着语言道,“不就是多几个女人,多几个孩子嘛,这点儿事儿还用得着逼着他退出公司?他不做实控人,子公司不上市,损失的可是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他们又没签过什么婚前、婚内财产协议,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保不齐宋太太不图钱,只图爱呢。”
“现在还有这种人?”
“不大可能。”
“绝无可能。”
两人讨论半天,研究不出什么结论,各自离席。
第二天,消息灵通的保荐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说宋齐真出事儿了,虽然目前被按下来,但人肯定不能在公司继续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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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几天你都等不了,非要整出这些事儿来!非让董事会罢免你才算完!你不想干了你毁咱家生意干什么,毁你自己干什么!”宋父的怒意无法被电流消减,传到宋齐手机上,手机都震。
“不这样你们不会放我走。”宋齐很平静,像是先一步得知了父亲这几天同另几个股东、董事讨论后的结果。
他做事儿向来稳妥,带着公司业务蒸蒸日上,但凡有脑子的董事、股东都不会同意放他走。
因此,他不得不抢先一步,出个险招儿,让顾全大局的生意人们主动断尾求生,把他扫地出门。
“我还有事儿,晚上回家再听您接着骂。”宋齐不疾不徐说完,从容断线。
走回桌旁坐好,他朝对面的李钰笑笑,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钰抿了抿嘴,看宋齐仿佛无事发生的表情,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找宋齐的确有事儿,一为道歉,二为退赃,但她不确定宋齐是否有时间见她,因此来之前措辞客气地给他发了消息。
没想到消息才发出去,宋齐就回拨了电话,像早就候着她。
电话里,宋齐约她来家楼下的库布里克书店喝咖啡。
李钰当然是希望见面说的,于是推着一露营车的东西踩着点儿到。
宋齐早已经等在里头,看到她,露出惯常的微笑。
李钰走过去,刚要开口,宋齐又被父亲的电话叫走。
听着不远处宋齐零星的回应,李钰逐渐不自在。这通电话好像也和自己的来意相关,她还真是给宋齐惹了不少麻烦。
“包儿是送你的,怎么又还给我?”宋齐久等不到李钰的回答,看了看桌边的露营车,和露营车里堆得山高的巴黎世家,笑问道。
“这包儿惹麻烦了。”李钰嗫嚅着,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更正说,“您来我这儿咨询又送这些包儿惹麻烦了。”
“哦?”宋齐发出个疑问词,脸上却不见多少惊讶。
李钰晓得他已经收到消息,也知道结果了,心里更愧疚:“我也是才知道,您公司和赵式培单位有业务往来。赵式培您知道吧,我男朋友,就是上回我喝多,来接我的那个。”
宋齐点点头。
“他撞见您找我咨询,对您这心理状态起了点儿顾忌……您知道他们单位的,全是顶了天儿的大事儿,稳定性要求特别高,容不得供应商有一点儿风险。他把这事儿往他首长那儿一提,您公司今年的投标文件就被按下来了。”李钰攥了攥拳,有些气虚,脑袋还有点儿晕。
因为她的原因间接泄露了病人信息,还造成了严重后果,她已经熬了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她和赵式培吵过、解释过,碍着不能泄露更多病人信息,只能再三说明这些捕风捉影的信息不能成为他苛责宋齐公司的理由。
可赵式培这人原则性太强,油盐不进,才安抚她说一定秉公处理,扭脸儿就单拎出宋齐公司的投标文件,碎成了纸沫。
“赵参谋不接我们公司的投标文件也情有可原,毕竟是重大项目,大家都希望稳妥,我要真有点儿什么心理问题,不可避免会是一场舆情,到时候发酵起来,保不齐标都得作废。”宋齐啜一口咖啡,似乎十分通情达理。
李钰却仍是道歉:“是我的问题,那回我要是没喝多,赵式培也不会来接我,也就不会碰上您、知道咱这事儿。”
有服务员从桌边儿经过,恰听见李钰的话,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忍不住去看李钰,又偷摸儿看宋齐,心说这一对儿狗男女还挺讲礼貌,都做出这事儿来了张口闭口还您您的。
宋齐注意到服务员的目光,抬头看他。服务员缩缩脖子,加快脚步走了。
“这事儿不能怪他,也更怪不了您。我的确是找您做心理咨询的。”周围没了人,宋齐才开口。
“怎么不怪他,当然怪他!”李钰摆摆手,脸色更不好,“我已经有几天不搭理他了,我跟他说你这人要这么铁面无私,你让蒋队把我逮了,毕竟我泄露了病人信息。”
宋齐笑起来,说这事儿您就别掺和了,别因为我和太太的事儿拖累你们俩的关系。
李钰扁扁嘴,说可我又好心办坏事儿了。
宋齐又哦了一声,抬抬眉毛,听她下文。
“赵式培看我没搭理他,直接杀来了我家。然后……”李钰眼睛瞟了瞟那些包儿,“他觉得您送我这些包儿是先一步察觉投标可能存在风险,因此通过给我好处,变相给他好处,达到顺利承揽业务的目的……”
李钰越说声音越轻,不时偷瞄宋齐。
“我跟他解释了原因,他还是固执己见,非让我把包儿立刻给您退回来,不然这事儿真就闹大了。”李钰心烦地一口气喝了半杯冰水,重重把杯子拍在桌上,懊恼道,“我就不该收您这包儿。”
“理解。”宋齐仍是云淡风轻,甚至为赵式培说好话,“公司投标可能出问题,任何人都会想着补救,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又在这时候送你包儿,难免被人觉得另有所图。他让你退给我,对你对他都是保护,对我也不算坏事儿。”
“就算是这样,但我到底还是影响您公司的业务了。您放心,我李钰绝不是什么有原则的好人,这回我一定跟您统一战线,跟好同志划清界限。”李钰握紧拳头道,“赵式培要高风亮节就让他去,回去我就跟他分手!”
宋齐一听,心说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忙说不至于,赵参谋是好人,您也是好人,这里头就我一坏人,您千万别因为这事儿跟人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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