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忽然有点儿不信邪。


    如果他卸下身上所有的负累和贪婪,如果他不必再维系什么,如果他不是宋齐了,他会不会爱她?


    如果他们都不是婚后那个模样,自己的那一段苦涩初恋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段遗憾的恋情是她的纸壳褙儿尼泊尔军刀,她也想拥有那把军刀。


    “但你为什么又退缩?”宋齐又问。


    谁想吃饺子,其实谁都不想。梁辰在最后一秒退缩,她信不过他。


    “……傻子才会重蹈覆辙。”梁辰说。


    藏在眉骨下的眼睛映着一张遗憾的美人脸,宋齐看她,竟也同样觉得遗憾。


    “可在这儿,你我都不同,怎么能算重蹈覆辙?”宋齐尝试说服她。


    “不同吗?”梁辰随着他的声音问,像被蛊惑的呓语,“又有什么不同……”


    “原不原谅外头那个我由外面的你定,但现在我们在里头,这儿不一样。你我都不需要戴什么面具,也不需要顾及什么,更没有什么会打扰我们。”宋齐的唇若有似无地悬着,随着口型变化贴着她的,“我们可以过不一样的日子。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梁辰抬眸瞧着他,虚虚的,重影儿,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也是这感觉,晕眩又迷幻。


    “我叫宋齐,是你清华的师哥,大你八岁,现在无业,没朋友,脾气一般,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胳膊原本是双折叠,现在是四螺旋,但长得还成,一八八,腰腹力量最近还过得去。”宋齐的手指在梁辰手背上点一下,又点一下,问她,“想不想和这样的我谈个恋爱?”


    梁辰嗤一声,问道:“就这条件,谁跟你谈恋爱?”


    “我一八八。”宋齐义正言辞道。


    “你大我八岁。”


    “我长得还成。”


    “你是无业游民。”


    “我腰腹力量不错。”


    “你没朋友。”


    “但我一八八。”


    “你脾气大。”


    “但我长得还成。”


    “你什么都不会。”


    “但我腰腹力量不错。”


    梁辰笑得肩膀都抖:“男的都这么自信对吗,能直立行走就想当情圣?”


    宋齐不反驳梁辰的讥讽,鼻尖抵上她的,轻声道:“我也可以是绿头发的狂野男孩儿。”


    梁辰不笑了,睫毛微颤,扫过宋齐的眼睛,两个人都难言得酥痒。


    停了半刻,似有发令枪响,意志不坚定的大色迷又抵挡不住,冲出起跑线。


    反正是在这儿,反正都是假的,不玩儿白不玩儿。


    梁辰胡乱在宋齐唇上啄着,游移到他脖子上。


    宋齐享受,伸手去触梁辰的脸。


    他以为重新走上顺境,指尖都轻飘飘,直到梁辰含混地拒绝他道:“我不想。”


    宋齐的手停在她脸侧,垂眸望她。她仍在吻自己,没有推开,她同时拥有柔软的唇和坚硬的心。


    “你不推开我?”宋齐问。


    “我也不想。”梁辰离开他的唇。


    “那你想怎么样?”宋齐又问。


    梁辰没说话,静静看宋齐,似乎在考虑。


    宋齐叹口气,担心她想出最坏的答案,趁她开口前先做了决定:“好,就这么着。”


    这是北京人对外的最大妥协。


    “嗯……就这么着。”梁辰说着,打个响指,“但也不能光这么着。”


    宋齐右手被推回,与左手腕一并被束带绑住,颈间也多了个项圈。手腕带动胳膊,宋齐疼得脸色苍白,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扽住项圈前头的链子,梁辰不顾宋齐的伤,用力把他拉到面前。


    锁链响动,快要盖住梁辰的声音。


    “我要看你哭。”


    宋齐眼里闪过复杂情绪,惊讶过后是惊喜,惊喜之余又兴奋。


    “其实我打小儿就爱哭。”他似长出獠牙,咬在了梁辰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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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齐从卧室出来,瞧见樊临正坐在桌边吃糖油饼。


    梁母问他喝不喝豆浆,樊临把杯子递过去,嘴里仍吧唧吧唧嚼着,一点儿不见外。


    “你怎么在这儿。”宋齐在屋里望一圈儿,没看到梁辰,心气儿颇为不顺,口气也不好。


    田村是他和梁辰的家,好吧,也是岳母的家,樊临跟这儿像小舅子似地坐着吃早点算怎么回事儿。


    樊临指指沙发,说我昨儿跟这儿睡的啊。


    宋齐更不高兴,那张陈旧不透气的沙发于他已是圣物,岂容樊临染指。


    “您不记得啦?”见宋齐一秒钟变八回表情,樊临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宋齐又瞥眼沙发,迈步也坐到餐桌边,伸手去够油条,被梁母瞪了一眼,要他洗漱去。


    他眼巴巴望向梁母,又瞪樊临,还是不情愿地起身,走两步,又回身把樊临拽起来,一起往卫生间去。


    “昨儿发生什么了?”关了门,宋齐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问樊临,“我这脑袋怎么越来越疼?”


    樊临看看他,发现他是真不记得了,叹口气,向领导汇报起昨儿夜里发生的奇事儿。


    昨晚宋齐和梁辰在屋里说不了几句话,到底还是晕菜了。梁辰叫上樊临,一块儿把他送去了医院。


    重新包扎了伤口,大夫确定宋齐没事儿了才让他离开。


    梁辰押着车送宋齐回了自己家,伤势控制住但酒却没醒的宋总又开始散德行。他扒着前座座椅,死活不下车,非要梁辰答应带他回田村不可。


    闹了半个钟头,保安都出来看西洋景,梁辰才踹一脚车门儿,又把人塞进了车里。


    绕北京城又是一大圈儿,重新回到田村,本以为荒唐的夜总算过去,谁承想宋齐这酒疯竟是阶段性生发,文疯子方收场,此时换了武疯子。


    不知哪儿来的灵感和力气,宋齐甫进家门,扑通一声就给梁父的遗像跪下了,梁辰、樊临和梁母仨人都扥不住他。


    宋齐眼泪说掉就掉,像专业哭坟的进过提高班,叫人看了一眼怜惜,两眼心碎。


    樊临听见梁辰暗骂了句什么,好像是上瘾了什么的,听不清楚。


    宋齐顾不上别的,只看着遗像喊爸,说您管管您闺女!您别让她去美国!就算非要去,您让她再等等,等我把事儿办完,我跟她一块儿走!爸!爸!您劝劝她!爸!


    他边喊边不嫌疼地咣咣磕头,找不准位置,全嗑在放遗像的柜子上。


    砰砰砰,脆生得叫人心慌。


    柜子不经晃,遗照啪嚓一声摔在宋齐脑门儿上,又跌落地面,玻璃碎了一地。


    在梁辰的惊呼中,宋齐仰面倒在了地上,说辰辰,爸答应了,然后彻底人事不知。


    梁父也倒在了地上,在宋齐身边躺着,不发一言,笑看苍天。


    “她们娘儿俩当时就想把您顺着窗户扔出去。”樊临一脸沉痛,“也就是我,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当时就给她们跪下了。我替您收拾了烂摊子,认了您岳父当干爹,发誓以后给老太太养老送终,摔盆儿举帆儿,您这才保住了命。”


    宋齐扶着额头听完奇谭,怎么都不信是自己做的。


    夜太过漫长不似真的,他又像是喝了假酒,后返劲儿一浪又一浪,干的全不是人事儿。


    是上天在惩罚他,只能是上天在惩罚他蹉跎掉了那些年月。


    “宋总,太……不是,我姐要去美国?”樊临忍不住问宋齐。


    宋齐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姐?”


    “是啊。”樊临嘿嘿笑道,“您大哥我是当不成了,我现在是您小舅子。”


    宋齐啧一声,洗了把脸冷静冷静,碰到伤口,又疼得皱眉。


    “您要离开公司,是不是也为了太……我姐?”樊临又问,“您要一块儿去美国?这事儿有什么不能跟老宋总直说的?摊开了说您不也少这一回血光之灾嘛。”


    “你太姐人呢?”宋齐擦干净脸,不答反问。


    “她出门儿了。”樊临嗫嚅道,“……说是……去见律师。”


    宋齐攥着毛巾的手垂了下去,浑身的劲儿像是一下子被夺走。


    梁辰这狠心的人,看完了他丢人跌份儿,还是要和他离婚。


    “走吧,回公司。”宋齐把毛巾挂好,扶着樊临的肩要出去。


    “您都这样的了还去公司?”樊临吓一跳,心说宋总情场失意,真是不打算要命了。


    “我手折了还能玩儿不少花样,这点儿伤算什么。”宋齐轻嗤一声,不甚在意。


    樊临一愣,狐疑地看向宋齐完好无损的胳膊,关心道:“您手折了?什么时候折的?玩儿的什么花样?”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赶紧走,这两天好多事儿。”


    第43章 等不了


    周六,宋齐坐在桌前,沉默又矜持。


    几天前一脸血、红着眼睛上门求太太再看看自己的模样如做过的一场大梦,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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