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父摆摆手,说他瞎了心了,说梦话呢。


    “我是认真的。”宋齐深吸口气,目光灼灼看向父亲,“爸,我不打算在公司干了,股权、职位,您都收回来,是自个儿干还是找人接这摊儿,我听您的。”


    宋母吓一跳,啊了一声。


    宋父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真气急了。


    上周宋齐就跟他透露过这个想法,说要休息,不想成天儿给公司卖命,一点儿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他忍着脾气问宋齐原因,宋齐死活不肯说,问就是想啃老,打算今后当个纨绔。


    宋父大发了雷霆,把宋齐打了出去。


    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宋齐不过是工作压力大,跟他这儿撒撒娇,没想到今儿居然又旧事重提,还是不打算干。


    “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宋母拍拍丈夫的手,缓着语气问宋齐,“要是有困难,你爸出山帮帮你也行。”


    “暂时没有。”宋齐说着,让樊临把跟着点心匣子一块儿带上来的文件袋取来。


    樊临也是头回听宋齐说起这事儿,早吓得天灵盖儿都快碎了。蹑手蹑脚取来文件,他屏息递给了宋齐。


    “离职审计我已经安排好了。”宋齐把文件放到餐桌上,摊给父母看,“只要董事会同意了我离职,审计马上开始,股权、薪酬、税务,会计师也会一一整理出来。”


    樊临到抽一口凉气,一是震惊于宋齐居然已经为离职做好准备,二是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敢情宋总要他找会计师是做这个的,二老要是知道他也参与其中,嫡长子之位恐怕是没有了。


    “你厉害啊。”宋父随手拿过一份交接清单看了看,咬牙道,“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就定了?那些个股东、董事,你怎么跟人交代?!”


    “您先答应让我走,以后我再跟您和几位叔叔伯伯当面儿赔不是。”宋齐面色平静道。


    宋父锐利的眼神看了看他,又拿起其他文件端详起来。


    许久,屋里只剩下铜锅里滚水的声音。


    “准备得这么完整。”宋父翻完辞职信的最后一页,笑了起来,笑容消失的瞬间,手一挥,纸张被用力摔在宋齐脸上。


    宋齐没动,生生挨下,纸划破脸上皮肤,留下浅浅伤痕,开始渗血。


    宋母心疼坏了,赶紧叫工人去拿药箱,推了一把老伴儿,自己坐到儿子身边,一边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一边抹眼泪儿。


    宋齐拍拍母亲的背,说没事儿,就是不想干了,烦。


    宋母眼泪掉得更快了,宋齐从没这样过,估摸着真是出大事儿了。她忙问,是不是咱家要破产了?还是你惹了什么官司?宋齐我跟你说,家业没了咱不怕,都经历过,可人千万不能有事儿知道吗,你要有事儿妈也活不了了。


    宋齐苦笑着继续安慰他母亲,说真没事儿,都挺好的。


    樊临在墙角立正,听他这么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明摆着是太太要跟宋总离婚,宋总疯了,李大夫治不好,只能退位让贤。


    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宋父汇报,樊临又听老头儿嚷嚷上了:“你这会儿说不想干了!早干嘛去了!公司实控人一换,子公司还上不上市了!澳洲的矿还开不开采了!老赵那边儿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业务还投不投标了!你走得痛快,这么多人大半年白忙活!我平常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宋母从工人手里接了药箱,正给宋齐上药,宋父喊一句,她手就抖一下。


    连抖了五六下,原本不疼的伤口都扯大了,宋齐忍不住嘶了一声,眨眨眼睛朝母亲看去。


    宋母压不住火,摔了棉签,瞪着宋父怒道:“你喊什么!这么能耐你跑城门楼子、你上景山喊去!”


    宋父哑了火,嘴唇动几下,准备好的词儿半天没憋出来,硬是给咽了回去。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文件一撕两半:“想也别想,五年内不可能让你离职。今儿我就当你没来过,赶紧滚蛋。”


    宋母又拍了一下桌子。


    宋父扁扁嘴,不再搭理宋齐,倒是喊工人收桌子。


    这饭是谁也吃不下了。


    工人过来,收桌上的酒杯,被宋齐拦住。


    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一口饮尽,跟父亲说:“我要是不离职,就跟梁辰离婚。您挑一个。”


    茅台瓶子稳准狠地飞了过来,在空中拖出一条水线,最后直中宋齐额头。


    血登时流下,浸湿了衬衣前襟。


    宋母惊叫一声,连瓶子都没顾上管,捧着宋齐脑袋慌张说着叫救护车。


    宋父尤觉不解气,第二个酒瓶已经攥在手里,冲过来要教训逆子。


    “你疯了!”


    宋母上前要拦,没想樊临倒抢先一步扑到宋父面前,张开双臂截住他去路。


    “您看在我面子上,放过我们宋总吧!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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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齐靠在车后座上,用领带狠狠压着额头。


    尽管失血过多有气无力,又喝酒过多意识不清,他仍对开车的樊临说,这回多谢你。


    父亲放过他,完全就是被樊临的一声爸给吓着了。宋父稍一犹豫,手里酒瓶就被宋母夺下,又被推了个踉跄。


    宋父没作声,跌回椅子上,久久不语。


    宋齐也没说话,看着父亲。


    最后宋父让步,说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宋齐站起来,把父亲那杯酒也喝了,没再提离职或离婚的事儿,也拒绝了母亲要送他去医院的提议,要她留下看着父亲,自个儿会去处理。


    母亲确实也放心不下脸红得不正常的老伴儿,再三叮嘱宋齐要去医院,长叹着气回去了。


    “您别谢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樊临知道宋齐带自己回家吃饭,为的就是在父子俩吵起来的时候拦一下,现在也不过是本职工作做好了而已。


    看着后视镜里半死不活的人,他又忧心忡忡道:“宋总您再忍忍,咱们很快就到医院。”


    “不去医院。”宋齐眼前有点儿发晕,赶紧闭上眼睛道,“不去医院。”


    “您要不去医院,一会儿这车就得改案发现场了。”樊临苦道,“您死头里,老太太立马得杀了我给您陪葬。”


    宋齐摆摆手说不碍事儿,爷们儿现在扛揍。


    樊临咋舌,觉得都不需要李大夫诊断,他都能肯定,宋齐最近变化太大,准是精神分裂。


    “您要是怕大晚上去医院太惹眼,我就在药房停下,找人给您简单包扎一下?”樊临提议道。


    “不。”宋齐摇摇头,脑袋也疼起来,一小半是酒瓶儿砸的,一多半是最后那几口急酒闹的,他忍着难受,含糊说,“去田村。”


    第39章 好宝宝


    再来田村,樊临已经熟门熟路。


    扶着快休克的宋齐下了车,他想奔楼道里去,宋齐却不动了。


    靠在车上,宋齐颤悠悠摸出手机,眯着眼睛艰难看着屏幕上的字儿,拨了电话出去。


    打一个,被挂断,再打,又被挂断,仍不放弃,还打,似心有灵犀,梁辰屋里的窗帘拉开了。


    纤细身影出现在窗前,垂眸看着他们。


    宋齐也看到她,笑了起来,朝她挥手。


    按着伤口的领带落了地,血重新涌出来,小喷泉似的,半张脸又染红。


    “要了亲命了……”樊临暗骂一声,赶紧拆了自己的领带按他脑门儿上,又朝楼上喊,“太太,快来见宋总最后一面吧。”


    窗帘又被拉上了,光亮消失。


    宋齐脸上的笑也凝住。


    他闭了闭眼睛,靠在车边的身体一点点无力,即使有樊临架着,仍不断往下滑。


    樊临吓得滋儿哇乱叫,手忙脚乱要把宋齐塞回车里。


    他撑着宋齐半边身子,费劲儿去开车门,门一开,又不偏不倚撞在宋齐肩上,宋齐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几乎要栽倒。


    一个身影从楼道里跑出来,又急奔两步,堪堪架住宋齐,阻挡颓势。


    樊临觉得身上重量小了不少,越过宋齐身子看到梁辰,他热泪盈眶,恨不得喊一声亲娘。


    宋齐已经有点儿犯迷糊,但身边多了个人他还是有数,垂眸去看,看到熟悉的脸近在咫尺,他忽然有些无措。


    怕是梦,又想是梦。


    凑近梁辰,深吸两口气,闻熟悉的味道,确定是她,宋齐才笑起来,胳膊安心搭在梁辰肩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往她身上压。


    “辰辰……”他呢喃,“我是不是又进来了?”


    “上楼。”梁辰不理会宋齐的话,把樊临的领带拿开,将从家里带来的纱布按在宋齐额上,和樊临一块儿把他往楼上扶。


    宋齐恍惚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一路被架着,一路都在絮叨。


    说来说去就一句,我不走。


    樊临愁眉苦脸道:“宋总,您得走啊,死家里只是太太那一间屋子成凶宅,死楼道里整幢楼就都成凶宅了,您掂量掂量,别祸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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