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被念叨得脑仁儿疼,侧头看看,瞧见樊临,忍不住啧了一声,又转头,瞧见梁辰,紧锁的眉头又放开,脸上重新浮起笑意,轻声叫着,辰辰,辰辰。
梁辰没说话,咬着牙,艰难扶着他走。
“樊临怎么也穿进来了?把他赶出去好不好?这儿就咱俩,辰辰。”宋齐又开始絮叨。
梁辰被他一声一声的辰辰叫得心烦意乱,又见樊临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来不及多想,把樊临的领带塞进了他嘴里。
血腥气一股脑儿进了嘴,宋齐恶心地咳嗽起来,越咳越急,眼角逐渐渗泪。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委屈,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朝梁辰倒过去,脸贴在她脸上,血和汗又混在一起,眼眶开始发红。
梁辰余光瞥他,看他这样,千头万绪涌上来,也跟着红了眼睛。
樊临也想哭,怎么会不想哭呢,宋总踩着他脚了。
门突然打开,光亮照在三人脸上,憋回了各自的眼泪。
梁母站在门里,皱着眉头瞧他们,看到宋齐一头一脸的血,身子踉跄一下。
很快扶住门框,她沉着声音问梁辰,怎么回事儿,宋家也破产了?
梁辰还没回答,宋齐却开始哼哼唧唧。
梁母伸手把他嘴里的领带拿走,听他含糊道,怎么还一个?辰辰,把她也赶走。
“你闭嘴。”梁辰瞪他,又看眼母亲。
梁母冷着脸,要把领带重新塞回去。
樊临赶紧喊声好汉且慢,拿过她手里的领带揣自个儿兜儿里,又指指宋齐,陪笑道:“阿姨,出了点儿小意外,再不给宋总包扎,他今晚真得交代在这儿。”
宋齐好像的确没有多余力气了,破布一样搭在梁辰身上,却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险恶,依旧哼唧。
“妈,得给他包扎一下。”梁辰看向母亲,说道。
梁母手指紧紧尅在门框上,盯着宋齐,眼里却是那个清晨,和被朝霞染红的一切。
她颓然地长处口气,让出路。
樊临帮着梁辰把宋齐架到卧室,来不及搬椅子,宋齐已经倒在床上。樊临赶紧把他拉起来,坐他身后,死死顶着他的背,不让他倒下。
梁母拎来医药箱,看梁辰踟躇着无从下手,哼一声,挥挥手,让她躲开。
揭开宋齐额上的纱布,看看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梁母说问题不大,死不了,便左手一瓶生理盐水右手一根棉签开始清创。
伤口针扎似得疼,像重新挨了一顿。宋齐吸气,手指狠狠掐着大腿,酒醒了大半。
眯着眼睛抬头,瞧见是丈母娘,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朝梁辰的方向伸手,可手悬空许久,无人响应,只好讪讪垂下,紧攥成拳。
樊临忧虑地看向梁母,又去看梁辰,欲言又止。
“我妈是护士。”梁辰知道樊临想问什么,解释道,“放心吧。”
樊临哦了一声,朝梁母笑。
梁母白他一眼,俯身在药箱里找免缝胶带。梁辰过来帮忙,梁母拍开她的手,说脏。
宋齐扁扁嘴,对梁母的语气难得轻软,像自家孩子对长辈撒娇:“妈,我不脏。”
“你还不脏!你从头到脚哪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梁母拆开胶带,对准他的伤口贴了上去,本想下死手,可到底还有些人性,轻轻调整好位置,又给他吹了吹。
宋齐觉得脑袋顶儿窜风,却缓解了疼痛,不由自主笑起来。
伤口有点儿痒,他想伸手去挠。
梁母的劈风掌又挥来,打在他手背上:“别碰,脏不脏。”
宋齐依旧像个听话的孩子,点了点头,垂下手。
“去投条毛巾给他擦擦,到处都是血,这床单儿还要不要了。”宋母指挥着樊临。
樊临得令,可发现一起身,宋齐就要倒,只好求助地看向梁辰。
“我去吧。”梁辰已经转了身。
梁母给宋齐包扎好伤口,在他头上狠狠缠了几圈纱布,不多说一句,提溜着药箱走了。
宋齐看着她背影,说谢谢妈。
梁母没回头,说我谢谢你。
樊临偷乐,说宋总,您今儿是好宝宝。
宋齐瞥他,说滚。
用温水沾湿了毛巾,梁辰回来,仔细给宋齐擦脸上的血。大块血迹擦完,她又用指尖顶着毛巾,一点一点擦,很轻柔。
宋齐半睁着眼睛看她,像是伤口已然痊愈,唇角又不可抑制地扬起,手也是,虽然没劲儿,却仍抬起来,想抚她的手。
“脱衣服。”梁辰也和母亲一样,巴掌拍在宋齐手背上,“衣服上也都是血。”
宋齐喉咙里轻响过一声,仰头看她,说疼。
“我来我来,放着我来。”樊临实在不想看宋齐这副和平日大相径庭的模样,赶紧找事儿做,主动去扒他的衬衣。
衣服磨磨蹭蹭脱了,宋齐身体东倒西歪,晃了几下,终于扑进梁辰怀里,胳膊又有了力气,圈住她,脸埋进她身前。
樊临一看宋齐这就要上炕,哎哟一声,赶紧把衣服团吧团吧就往屋外跑。
“宋总您注意身体。”替他们关门前,樊临还是不放心地嘱咐。
宋齐不搭理他,只一味抱着梁辰哼哼。
梁辰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把宋齐扶上来后几乎力竭,此时歇下来,更是疲惫不堪,只能任凭宋齐耍赖。
俩人相依着静默半晌,呼吸逐渐平稳,开始同频,像又回到几周前。
只他们俩人在一起,相依为命,彼此亲昵。
“脑袋怎么回事儿?”梁辰问。
“你胖点儿了。”宋齐的手在梁辰腰上捏两下,不答她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声音含糊,似半梦半醒,“好事儿。”
“我妈只是给你简单处理,一会儿还是让樊临送你上医院,听见了吗?”梁辰又说,手指不自觉抚着宋齐的脖子。
宋齐觉得浑身都放松下来,懒得再动换,更紧得倚靠在梁辰身上,鼻息隔着衣服沁到她皮肤上。
“你什么时候回家?”他依旧答非所问。
“宋齐,我们定好的。”梁辰硬着心肠说,“你知道我是要……”
“你亲我一下。”宋齐打断她,像是不想听她的后半句。
回答他的是梁辰的沉默与叹息。
他不死心,仰头看向梁辰,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贴着她掌心道:“我很想你。”
樊临和梁母一齐坐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老房子隔音不怎么好,卧室里的声音隔墙而来,闷闷的,被消减许多,却仍能听个大概。
“辰辰,我冷……外头好冷,你身体里头暖和。”是宋齐的声音。
樊临一脑门子官司,暗喊了声要命,缩着脑袋去看梁母。
见她蹙眉抿嘴,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樊临先一步拿起桌上摆着的砚台不撒手,没话找话道,阿姨最近练字儿呢吧,练字儿好啊,修身养性,轻易不急。
“辰辰,我想进去……”又是宋齐的声音。
樊临一听,背心冷汗直冒,痛骂宋齐怎么句句皆是虎狼之词。
听见关节拧动的声音,他侧头看,是梁母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他苦着脸回头朝梁辰卧室张望,心说这俩人怎么这么没正事儿。
“再让我进去一回好不好。”宋齐又开口。
樊临哎哟一声,心说宋总这身子骨确实不行了,这么会儿工夫就“再”了?难怪太太要离婚,以量取胜总不是个办法。
又偷眼瞧瞧对面坐着的梁母,樊临实在找不到说辞,看到桌上梁母的练笔,他把头埋在纸堆里瞧,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
“看明白了吗?”梁母冷笑着问。
“看明白了。”樊临不抬头,支吾着回答。
“写的什么?”
樊临琢磨半天这龙飞凤舞的草书,数数字儿,说:“传位于……四阿哥……”
第40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宋齐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挣扎、混乱,蒙着一层纱。
疲倦地睁开眼睛,入眼除了外圈儿似挂着一层绒毛的阳光,皆是熟悉的物件儿。
知识分子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应有的卧室,一张书桌,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个摞满了书有些榻了的书柜,还有自己正睡着的单人床。
宋齐笑起来,又闭上眼睛,像那时候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翻个身,往身边摸去。
没人在。
哑着嗓子喊了声梁辰。
没人应。
他睁开眼睛,心忽然往下坠。
抬起胳膊瞧了瞧,没有支具,完好无损,脑袋却疼起来,额前发胀。
心坠到了底,宋齐忽然遗憾极了,浑身的劲儿消失殆尽。
原来自己并没有在梁辰的身体里,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他们俩,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
他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田村岳母家,也记起了昨晚他拉着梁辰,不让她去客厅睡沙发。
他说他们是夫妻,应该睡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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