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沉默半晌,再开口,刻意忽略心理感受,仍执拗他与梁辰的赌约:“还有王仲远。”


    他仍有最后一丝侥幸,王仲远与他交好多年,父母生意也得他诸多照拂,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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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齐这人特没劲。」


    王仲远在兆丰街和宋太太见面,点了咖啡坐下,他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宋齐抿抿嘴,若有似无看一眼梁辰,稍显不自在。


    梁辰又剥了满满一碗瓜子,正一小撮一小撮抿着吃,看他朝自己瞧,嘴角扯起,笑道:“盲目自信。”


    「展开说说。」宋太太说。


    「他呀,争强好胜,凡事儿掐尖儿,一直没输过,像那个葫芦小金刚铁血小高达似的,就不像个人。」王仲远把甜品单子递给宋太太,「你们结婚了,我想着他总能有点儿人模样儿了,好嘛,丫把你也给变成这德性了。」


    「德性?」宋齐蹙眉,宋太太也是。


    「从前你是文静,但也爱笑,笑起来还有酒窝。」王仲远像是想起不算太遥远的以前,心驰神往。


    新生报到那天,阳光好,能见度高,梁辰和父母离清华C楼百步远时,王仲远就瞧见了。


    他默念“走过来走过来,停下了停下来”,等他们站到自家学院帐篷前,他兴奋地攥了攥拳。


    感恩皇天后土让他终于迎来了这么漂亮的师妹,王仲远兴高采烈迎上去,热情地帮梁辰办学生卡、领新生资料,事无巨细。


    梁辰笑盈盈的,她父母也笑盈盈的,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齐齐向他道谢时,王仲远如沐春风,连婚礼时怎么给二老敬茶、孩子取什么名儿、孙子将来从清华附中毕业直升清华都想好了。


    「现在呢,你笑不露齿,端庄大方,做什么都妥帖,跟宋齐没什么两样。他是满意了,可师哥瞧着别扭啊。」他继续说着,脸色却明显灰败下来。


    他虽然跟梁辰在校园里只有一年的交集,但毕业后他也总往学校跑,没少给师妹师弟献爱心送温暖,为的就是梁辰。


    可四年都没被他敲开的心门,居然在一夕之间让宋齐闯进去了,因为三千万。


    王仲远觉得量子纠缠还是不够前沿,万物的终点还得是货币纠缠,金额越大越纠缠。


    他本来心灰意冷,也歇了心思。可眼看着梁辰婚后越来越不快乐,一颗从未绽开的花骨朵到底还是抖擞了几下。


    “师哥?”宋齐诧异,转头看梁辰,“你们以前认识?哪个学校?”


    梁辰一嘴瓜子仁儿,两腮鼓鼓囊囊,瞧他一眼,说不了话,也没有酒窝。


    宋齐憋着口气,想着自己这身份也不方便直接问王仲远,只好接着问:「你别扭什么,她……我是宋太太,不凡事儿妥帖,家里就不安稳,家里不安稳,宋齐的事业就不安稳,宋齐事业不安稳,多少人跟着倒霉。」


    王仲远似乎没料到宋太太会这么跟他说话,他还以为对面坐着的漂亮女人是宋齐假扮的。


    他仔细瞧瞧她脸,看看她耳后有没有什么戴人皮面具的痕迹。宋太太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避开了他的视线。


    「说到底,这不还是宋齐要赢么。」王仲远叹口气,身子往椅子里一塌,脸上颇为无奈。


    「你还年轻,也没结婚,根本不懂婚姻的本质。」宋太太说,「婚姻说到底也是一份工作,要做好,做事前预想,事后复盘,都得谨慎和矜持。都觉得是负累,都不做,谁能保证婚姻长久?这不是我们两个人在做,每一个对自己生活负责的人都是如此。」


    王仲远愣一下,转瞬又笑起来:「你真是被宋齐同化了。」


    梁辰也笑了起来,似乎和王仲远一般,对宋齐不屑。


    宋齐瞪她一眼,见她仍像只仓鼠,胳膊一身,手指夹住她两腮,用力一挤。


    那年他们刚认识,相约一块儿去拍登记照,他掰她的脸,下手极轻,现在三年夫妻,已成怨偶,装都不装,手劲儿大得逮着蛤蟆能攥团粉。


    梁辰干呕几下,咳嗽着吐了几颗瓜子仁儿。


    “都是我辛苦嗑的!”她也上手,在宋齐胳膊上狠狠打两下,红印子肿起来老高,旧伤很快崩开,又开始流血。


    宋齐嘶了一声,胳膊往回缩。


    梁辰看着汩汩往外冒的血,也有些意外:“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好?”


    他们跳伞时,从几千米掉下来都没事儿,现在怎么被山石划几下愣是好不了?


    宋齐随手抹掉血迹,说不碍事儿。


    「你别被宋齐洗脑了。」王仲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儿难得的讽刺,「如果婚姻只是普普通通一份工,那你只需要上班儿下班儿、打卡摸鱼就行,怎么还得陪同事上床、关心同事情绪,这不耍流氓呢?和同事在一块儿,只有恨、撕逼,但结婚的时候牧师怎么说的,要爱、要珍惜,你觉得一样吗?」


    他原以为只有宋齐会用逻辑去思考情感,如今发现梁辰也这么想,难免失望。


    梁辰忍不住乐出声,说王仲远真是一语中的。


    宋齐深吸口气,尽力平静自己,宋太太也胸口起伏,拿小勺不停搅和咖啡。


    「你跟在宋齐面前的时候很不一样。」宋太太说,语带讽刺。


    和宋先生碰面,王仲远是插科打诨和稀泥的气氛调节人,在宋太太面前,他又是通透精明的师哥了。


    世事好难料。


    「我还真能跟他谈人生聊哲学啊,咱这思想境界、学术水平的,一般人没个十年八年参透不了。」王仲远摇头晃脑一阵,临了倒还是识时务地摆手说道,「做小弟的,哄着大哥最重要。」


    「他让你们哄了?」宋太太又问,有点儿咬牙切齿。


    「他当然没说,但他这么做啊。」王仲远扁扁嘴,「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梁辰像是配合他,又像是认同他,冷笑一声。


    宋齐冷眼瞧她,又在她视线投来时转回头。


    「他凡事求稳,事业、家庭、朋友、老婆,都得按他的规矩来。谁不按他的规矩,谁就是不懂事儿,他就对谁失望透顶,像我们真有错似的。」王仲远说,「当然,大多时候他安排的确实都挺好,我们都乐意配合。但人嘛,总会叛逆,就算他对,我也有不想被他安排的时候。别人怎么着我不管,我就哄着他,他好,我也好,他高兴,我也轻松。」


    梁辰啧啧两声,说真是个封建余孽,早该死了。


    宋齐心烦,听王仲远说话心烦,听梁辰和他一唱一和更心烦。


    他要求自己体面,绝对不要和梁辰一般见识。


    「说真的,我希望你们离婚,希望你们尽快离婚。他怎么样我管不了,但我希望你起码能好好做自己。」王仲远见宋太太一直不说话,不知她是在思考还是在逃避,接着说道,「宋齐不爱你,你就往他身边儿瞧瞧,有爱你的,爱的是真正的你,不是那个笑得腮帮子都发僵的你。」


    梁辰脸上戏谑的笑容已经隐去,眼睛亮亮的。她听进去,更认同。


    宋齐下颌紧绷,垂下眼睛,不去看,更不想听。


    他要求自己体面,尽量不要和梁辰一般见识。


    王仲远咬咬牙,下定决心般隐晦地诉衷肠:「我是你同门的嫡亲师哥,你俩要是离了,我肯定是要判给你的。所以你什么都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哥们儿给你兜底儿。」


    宋太太抬眸,紧紧盯住王仲远。


    宋齐也盯住梁辰。他要不得体面了,很想掐死梁辰。


    她点名要见王仲远,就为了让他亲耳听到他们同门情深、爱而不得?


    如果他们早就属意彼此,就等谁先跨一步就能促成好事儿,她又何必为了脱身,把婚姻里的一切错误都归咎于他,让他自省、煎熬,反复琢磨。


    越想越气,越想越没边儿,宋齐没注意到宋先生什么时候到的身边。


    宋先生拿过「她」手里的咖啡杯,按在王仲远离开前为「她」点的蛋糕上,满脸倨傲与愤怒。


    直到宋先生拉宋太太上车,又拉宋太太下车,再拉宋太太进电梯,宋齐才惊醒。


    事情不可控了。


    他了解自己,了解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做什么,再温吞的人此时都会暴躁,更何况是他。


    火会烧到宋太太身上,而他依然不接受自攻自受。


    宋齐僵着身子看向梁辰,看到梁辰脸色也不好,像是惊慌,他突然痛快了,胸口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梁辰占了太久的上风,现在轮到他了。


    “身体交给你。”他凑到梁辰耳畔,牙齿轻轻碰到她耳垂。


    梁辰还来不及抵抗,迷雾骤起,身体的感受变得真实又具体。


    手腕被人钳制住,脉搏的跳动明显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虚弱,轻易就被困在宋先生的怀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梁辰听到自己的声音出自自己的口,好像一切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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