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似乎一直不高兴。


    “你在这儿死了搞不好能尽快出去。”


    梁辰的声音飘远,她走开了,似乎回到床上。


    她也累了。


    静静听屋里动静,久等不到她再说什么,宋齐也站起来,推了推门。


    门没锁,推开后过堂风起,宋齐也迷了眼睛。


    看看床上昏昏欲睡的人,他叹口气,走到桌旁。


    窗外开始下雨了,北京夏天的雨,来得快,下得急,总有股土腥子味儿。


    宋齐发现,自己一直过着恒温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天气了。雨雪风霜,自然造物,他好像错过了很多。


    窗关上,雨丝很快铺满玻璃,即刻内外有别。


    走到床边,宋齐躺上去。熟悉的位置,只是因为床太小,需得紧紧贴着。


    梁辰抻着个胳膊要推他。


    宋齐伸手将她困住,额头抵在她的颈窝,说别闹,真困了。


    梁辰也困得不行,不再挣扎,迷迷糊糊间想到什么,懒懒开口说我教你怎么用家里的开关。


    她注意到,在外头的“梁辰”这几天从未开对过城堡里的灯。


    “好。”宋齐闭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应着。


    梁辰说一句,歇一会儿,昏昏沉沉,宋齐学一点儿,眯一会儿,靡靡恹恹。城堡里的灯时亮时暗,由亮白变得暖黄。


    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头挨在一块儿,都睡着。


    灯也彻底熄了。


    打在耳廓上的温热呼吸像轻柔的牵引,将梁辰拽出门,到客厅,又看到了母亲的脸。


    在父亲追悼会的晚上,母亲愤恨又自厌的脸。


    第19章 不良辰


    梁父追悼会那天晚上,梁辰家的灯亮到半夜。


    香烛洒泪,音容宛在,可同遗照对视的人都已经换了一副面皮。


    “他走得突然,大家都没个准备。”二叔先开的口,语气凝重。


    梁母掀起眼皮看看他,不言语。


    二叔和大姑对视一眼,互相使着眼色,叫对方先开口,可谁都不愿率先站出来当恶人,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也没人说话。


    梁辰眼眸低垂着从厨房出来,给茶几上的几个杯子续上水,暖壶一放,说快过十二点,你们再不给白包,过了日子我就没由头收了。


    大姑瞪她一眼,鼻孔里出气,说吆,清华学生就这素质啊。


    这一下打开了局面,几位长辈统一了战线,开始说起梁辰的不是。


    追悼会的花儿没选好,不该一水儿的白菊花,应该一朵黄一朵白穿插着来。遗照也不好,显得人太严肃,没个笑模样儿。还有,来吊唁的老领导也没接待好,人过来看一眼就给放走了,怎么着也得留人吃顿饭。说起吃饭,晚上安排的聚餐也只够算个凑合,瞧不出心意。


    梁母把手里的杯子扣到了茶几上,砰的一声,暂歇了屋里的讨伐。


    “老梁欠你们多少钱,一个一个说吧。”梁母说。


    梁辰挨着母亲坐下,皮沙发的凉意席卷身前,很快又和皮肤粘在一块儿,变得温热,不是好皮料。


    她瞧瞧母亲,原本注重干净得体的女人,此时头发打绺、嘴唇起皮,形容已经狼狈,总是笔挺的腰背此时也微微佝偻。


    她想起来,好像宋叔叔上门儿那天,母亲的背就弯了。


    “弟妹,我们也不是逼你。”二叔见话也说到这儿了,不再藏着掖着,亮了目的,“但你瞧,咱们每家儿也有困难,也都急等着钱用。”


    “是,百八十万的以前你们当个小数目,说管我们借就借了,我们也是东拼西凑才凑上的,我们也不容易。”大姑说,“现在人没了,你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是可怜,但我们就不可怜了吗?对不对,将心比心,都互相体谅体谅吧。”


    “多少?”梁母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二叔站出来细数。


    爷爷二十,奶奶二十,我六十,她大姑四十,她四叔二十,三舅姥爷四十,二舅姥爷二十,五姑奶奶十五,大侄子十个,外甥女儿五个。连本儿带利,一共二百五十万。


    梁辰闭了闭眼睛,反倒呼出一口浊气。


    有数儿就好。


    “老梁没留下什么东西,现在要我们拿出这么多钱……”梁母说到一半,遏制住哽咽,继续说,“我们也实在拿不出来。你们都是老梁的亲哥哥亲姐姐亲弟弟,你们给我点儿时间,我一定把钱还上。”


    “咱老梁家最重老礼儿,生前欠的账走了都得消,否则进不了祖坟。你说这事儿一直拖着不办,到时候他骨灰放哪儿啊。”二叔却说。


    梁辰听明白了,她爸爸欠下的是黄泉买路钱。


    南城胡同里出来的最有本事的孩子,进过部队下过海,重情重义地把家里人一个个拉拔起来,薄情寡义地丢下妻女一死了之,以为后事儿总有人照拂,未成想招来的却是天上地下寸步难行。


    “咱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也知道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大姑站出来说公道话了,“你们没现钱,我不逼你,但这房子……”


    梁母的背又弯了一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泛白,指骨可见。


    梁辰扫了一眼对面站着的一圈儿人。


    小时候大姑亲热地抱过她,二叔带她逛地坛庙会买不少好吃的,四叔给他们家送过牛奶,姑父、婶婶也都和蔼。


    现在不是了,钱闹的。


    钱是他妈最坏的东西。


    “借条儿带了吗?”梁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又已经开口,全凭本能,“爷爷二十,奶奶二十,二叔六十,大姑四十,四叔二十,三舅姥爷四十,二舅姥爷二十,五姑奶奶十五,哥哥十个,姐姐五个。一共十张借条儿,连本儿带利,一共二百五,都带着来的吧。”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


    二叔搓搓鼻头,从兜儿里掏出两张纸拍在茶几上。


    端端正正写着六十万和十万两笔借款,都签着梁父的大名。


    其他几人急了,咬着牙低声问他,怎么就你家有。


    “嫂子,都是自家人,哪儿有专程打欠条儿的,就说爸妈那笔钱,兹要是我三哥提,他们心疼儿子,怎么可能不给。”四叔跳出来说,却是只看着梁母,不搭理梁辰。


    大姑也点头。


    “那就是没有。”梁辰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姑眉毛竖起来,指着梁辰,“你是说我们讹你?!”


    “越说越不像话!不搭理你就完了,你还没大没小上了。”二叔也指责她。


    有更多的人出声,围着梁辰叽叽喳喳,口水喷在茶几上,落进他们的杯子里。


    梁辰咬牙听着,突然腾地站起来,随手抓起一个杯子,用力朝前头砸过去。


    几个大人吓坏,赶紧让开。


    杯子咣当砸在梁辰卧室的门口,碎成大小不一的瓷片和粉末,地板也被砸出个坑,月牙儿型的。


    “有借条儿的,我砸锅卖铁也认,拿不出来的,你们上法院告我们去吧。”梁辰用力推开面前几个人。


    大姑急得脸上掉粉,伸手想打人。


    梁辰拿起桌上暖壶,里头有滚烫的水。


    水溅出一些,飞在梁辰身上,她似浑然不觉,紧盯住面前几人:“告诉你们一声,爸爸的骨灰下半年撒海,你们甭惦记他进祖坟了。”


    所有人都怔愣,梁母也是。她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梁辰。


    每个人又一拥而上,骂她不孝。


    梁辰脸上泛起了一层红,她面儿上冷肃,心里到底激动。


    深吸了口气,她要自己平静下来,一字一句说:“我还有三千万的债要还,我还能在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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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家的热闹持续到十二点。


    人走光,屋里只剩一站一坐的两个女人。


    梁母怔愣看了墙上的遗像好一会儿,把胳膊抵在膝盖上,撑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妈妈。”梁辰叫她。


    梁母没有应她,肩膀仍在抖。


    “我嫁给宋齐好了。”梁辰说,“他家能帮到我们,是我高攀了。”


    三千万说不要就不要了,二百五十万或许也能痛快相帮。


    钱是他妈最好的东西。


    梁母仍没有应她,屋里的灯也在抖。


    梁辰叹了口气,拿了块毛巾走到卧室门前,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点儿一点儿往毛巾上放。最后一片瓷片收拾妥当,她听见母亲从沙发上起来的声音。


    腿和皮沙发早粘连,一动跟撕开一片皮似的,呼拉直响。


    梁母拖着脚步走进自己的卧室,不敢看梁辰一眼,只在关门前留给她一句话:“你的命。”


    烛光晃了一下,烛泪滴落,在桌上汇成一滩血红。


    梁辰收拾干净门前狼藉,起身回了客厅。把茶几上的杯子和茶壶收到厨房,她站在水池前一个一个清洗。


    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过,转了几圈,突然就有一滴水滴落,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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