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他不熟悉这儿。以前他确实不常来,可最近他天天住这儿,这儿是他和梁辰相依为命的地方。
哪儿都做过,他太熟悉了。
朝走廊尽头张望一下,又看眼厨房里打鸡蛋的岳母,宋齐蹑手蹑脚去了梁辰房间。
推开门,梁辰果然躺在床上,呼吸沉稳、踏实,较之前几天已逐渐有力起来。
宋齐走过去,坐下,细细看她。
他存在感太强,气息又灼热,躺着的人有所感知,睫毛轻颤几下,眼睛似乎要睁开。
宋齐伸手,捂住了她眼睛。
睫毛在他手心滑动,向上,眨几下,最终向下,划乱了掌纹。
“放过你好不好?”宋齐沙哑着声音开口,像是越过她和自己商量。
掌下的眼睛动了动。
拇指在梁辰脸上摩挲几瞬,宋齐很快又推翻自己的说法。
“可我又不想。”他说,“再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想想。”
掌下的眼睛不动了。
宋齐挪开手,梁辰的眼睛依旧闭着。他俯身,轻轻吻她,从眉骨、眼睛、鼻子,到唇角,蜻蜓点水。
他吻得小心,她装得谨慎。
“面得了。”梁母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宋齐叹口气,替梁辰掖掖被子,出去了。
梁母拿下巴指指餐桌。宋齐走了过去,忽然脖子上一紧,再转头,只瞧见岳母砍在他后脖颈子上的手刀堪堪收回。
他闷哼倒地,人事不知。
屋里飘着打卤面的味儿。
“让你别去打扰她,她身体不好。”梁母掸干净手,自己坐下,吃完一碗打卤面。
第18章 亲爱的让我们静下来吧
宋齐没在过玻璃墙时死掉,梁辰守约,把他带回了田村。
在梁辰的身体里,在梁辰的住处,能闻到热热的酱油味儿和鸡蛋味儿。
环视着只来过几回的岳母家,宋齐皱着眉头问梁辰,这儿什么味儿。梁辰瞥他一眼,说是家的味道。
梁辰说完,打算把宋齐留在客厅,自己去浴室洗澡。
宋齐拉住她,不似刚来时拘谨,亦不保持审慎的距离,说要一块儿去。
梁辰推开他,亮了亮手刀。
后脖颈子确实也有点儿不吃劲儿了,宋齐耸耸肩,说这儿你做主。
梁辰去洗澡,水声淅沥,宋齐似乎能看到浴室里的热气蒸腾,闻到她身上的馥郁香气。他熟悉热乎乎的梁辰,但好像她已经冷了许久。
宋齐醒醒神,在屋子里四处转悠。以前他来,只到过客厅,连梁辰的卧室都不曾去。
这次来,他寻了一圈儿,在走廊尽头找到她的房间。
不大,像极了知识分子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应有的卧室,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个摞满了书有些榻了的书柜,墙上贴满笔记,纸张泛黄,和屋里陈设一样,有些年头。
梁辰家里有过好东西,只是如今破败。
他坐到书桌前,随手翻看桌面上摊着的东西,头一回了解太太的过往。
桌上是毛猴、漫画、小说和几本作业,绿色线条的作业本上印着「北京四中」,下头又是手书「高三一班 梁辰」,字迹磊落。
门外是近年的摆设,梁辰却把自己的房间定格在她的高中时代?
宋齐想着,不禁莞尔,不知道梁辰高中是什么样儿。但无论什么样,梁辰一直都是个好学生,好到最近,终于想起来要叛逆。
又看了看,一个可折叠的硬纸吸引了他。立体重叠展开,有石柱、飞檐、石阶,最上头是「清华园」三个字。
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她的宝贝。
宋齐想起拍登记照时,他诧异于梁辰一个清华毕业的学生居然接受他爸的安排去了图书馆领一份闲职,还问过她学的什么专业。
那时她回答了吗?他不记得了。
后来他没再问,梁辰也没在他面前提,毕竟已不重要。
正好,现在看看。
他伸手去翻通知书。
一双带着蒸腾热气的手一下子按住了通知书,未干的水汽让纸上起了一层雾。
宋齐的目光顺着手臂往上,回头瞧见梁辰。
热乎乎的,透着粉。
他问:“保密?”
她说:“出去。”
-----------------
宋齐被赶出了梁辰的房间,尽管半小时前他们才那么火热地纠缠。
多情与无情总是在一瞬之间互换。
“你是不是和樊临有点儿亲戚关系?怎么都骂骂咧咧的。”宋齐听她在门里骂他鬼祟、翻她东西,忍不住问。
梁辰没理他,话也停了,家里安静下来。
水汽最充沛的浴室,依稀还有梁辰用的香波味道弥漫。
门缝里透着光,偶尔被遮住,是梁辰走过时的残影。
宋齐突然觉得累了,很疲惫,浑身泄了劲儿,喘气儿肺管子都疼。
这个感觉其实少有,上一回觉得累,还是在大学时,两个专业的课排得太满,他几乎被困死。在学校尚能撑住一口气,维持住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回到自己的房子,安全的地方,他进门就跌坐,在门口缓了一个晚上才重新满电。
如今这种感觉又找上来,宋齐诧异有余,却没有更多精力去追究缘故。
他不走远,就在梁辰门口坐下,背抵着门,脑袋轻轻靠在门框上。
许久都安静,直到他的耳朵适应了,开始有细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是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小孩儿放学的吵闹声、楼下水果店打折的喇叭声,吵闹、喧嚣,是云端的人不曾听也不乐意听到的声音。
宋齐垂着眸子,无意识地看着眼前地板。
地板也老旧,上头有一处坑洼,不知是什么落下来砸坏的。
“比起我们的家,你宁愿住这儿?”宋齐问。
田村基本是军产房,建了有些年头了,设施眼见陈旧,视野也不好。梁辰从这儿挣扎出来,搬进那个顶层的房子,她却又不觉得好。
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仍缩在这儿。
“这儿是我家。”梁辰说,声音不远不近。
“你嫁人都三年了。”宋齐不大赞同她的说法。
他们已经结婚,组建了家庭,新陈代谢,早该另有安置。
“你脱离大清都一百多年了。”梁辰呛他。
宋齐好像能看见梁辰翻了不下十个白眼。
知道她不认同自己,他叹口气,又问:“那家里就你一人儿?你不是能变,怎么没把你母亲也变出来陪你,倒让我这个你看不惯的人钻了空子?”
屋里有风声,楼下的声音也渐响,她大概开了窗。
“……因为我和她也处不好。”梁辰说着,声音逐渐接近。
宋齐看到门缝的光被遮住。
梁辰也坐下,靠着门。
他们背靠背,只一门之隔。
“既然处不来,何必每周还来看她自讨苦吃,又何必一直待在这儿回忆不好的事儿。”宋齐说。
他实在无法理解梁辰,父亲在这儿自我了断,母亲扎在这儿一日日扭曲,如果是自己,早离得远远儿的,谁会像她一样紧抓着不放。
梁辰许久没有说话,宋齐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宋齐以为她不会理他了。
“因为我只有她了……”梁辰终于开口,吐一个字儿,气弱一分,“我没有爸爸了,我只有她……”
风吹进屋子,吹干她的头发,吹迷了她的眼睛。
宋齐敲了敲门:“梁辰。”
“没哭。”梁辰深吸口气,声音又恢复平静。
叩在门上的指节屈了屈,宋齐垂下手,又靠回去。
“你不把我当一家人。”他不想装傻去问,所有证据已经指向唯一结论。
梁辰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倒打一耙。
“嫁给我你不情愿?”宋齐又问。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梁辰也答过。那个答案让他放下心来,把身家同后方交给她。此时再问,他又存了疑。
梁辰仍是叹息。现在已经说不出情愿了。
“我父亲用借条拿住你,你说不出不乐意的话。我问你的时候你已经嫁给我,也说不出不乐意的话。”宋齐说,“现在不同,你要报复我。”
“我报复你什么了?”梁辰嗤笑。
“在这儿,你不像在外头那样对我,你有很多抱怨和不满,甚至想我死。”
“你只是被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对待而已,怎么就算报复了。”梁辰的头发扫过门板,扑啦啦得响,“你在这儿只是个普通人,我求不到你什么,你要开始习惯被无视、被挑刺儿、凡事儿得不到优先。”
宋齐靠在门上,反复咀嚼她的那句话。
「我求不到你什么。」
梁辰始终认为他们是凭着一张借条走到现在的?三年来,他对她始终只是债务的压迫?所以到她的世界,她不用再伪装顺从贤良,全凭自己高兴来对待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