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和笑着将这件事应了下来,林相见叶景和没有像之前那么坚决的拒绝后,抚了抚须,也不由笑了出来。


    他就知道,这事儿真是成也义国公,败也义国公!


    至于林相时隔多年为什么还想要将叶景和收为弟子,一来是为了结多年前的夙愿,二来嘛……一个连中六元的弟子,也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


    反正,这辈子他想当国丈,圣上不行,他没戏了;他想当太傅,圣上不行,他也没戏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出类拔萃,人中龙凤的弟子,也算是他最后都慰藉了。


    两人一笑,值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林相将手中的棋子尽数倾泻进棋盒里:


    “好了,不下了,小小年纪倒是棋力颇深,再下下去也无外乎是个和局罢了。”


    林相语带嗔意,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继续道:


    “至于小裴大人,我知道这些日子圣上对你确实颇为倚重,让你掺和了一些本不该掺和的事……那么,有些事,有些话便不可随意宣之于口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叶景和倒是没想到林相会在这个时候提点他,不过,对于林相说的那件事,他心中有数,当下只是开口应下。


    林相见状,眼中就不由闪过一丝满意,能听得进去话,那就是好的。


    最起码若他如这样的年纪,连中三元,状元及第,怕是早就心比天高,任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除非哪天狠狠摔一个跟头,才能醒悟过来吧!


    ……


    之后的一段日子,林清言因为林相的进言,务必要在千秋节前完成对先帝时期的种种史书修正,所以忙的见了叶景和连句话都说不上,只能匆匆将拜师礼延后。


    而叶景和也没有闲着,他这些日子在翰林院的工作可以称得上清闲,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清闲的人,所以很快就盯上了当初他在府试前夕看到的张寐那篇慷慨之言。


    叶景和一边想一边按照记忆将那篇手稿默了出来,虽说当初的张寐言辞之间多含激烈之语。但里面关于对官员KPI认证这一项倒是深得叶景和的心。


    毕竟,这些日子他在翰林院闲不住就会跑吏部,有圣眷在,他只要不把吏部的屋顶掀了,旁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正因为吏部之中,对于官员各种考校任免的文书看多了,让叶景和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有些官员的考核弹性真的十分大呢。


    就拿当初的青州前知府,刘知府来说,他最早做的是太常寺的协律郎,也就是掌管礼乐,保证音乐和谐的。


    然后,他于十年前就开始坐了火箭似的升迁,一路坐到了青州知府的位置。


    但是那些升迁理由千奇百怪,什么宫乐引来蝴蝶,是大吉之兆,升一级;什么献上祥瑞之舞,忠心社稷,升一级……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看的叶景和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他承认,他第一次到吏部的时候就找来这位刘知府的升迁记录查看,是有点记仇的心思在,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人的升迁之路竟然这么离谱。


    而这,也让他确定了大雍的官员升迁与选拔存在极大的弊端。


    而张寐年少的手稿,用在这里既有出处,倒也分外合宜。


    叶景和如是想着,将那份手稿中的一些观点提炼出来润色几分,让它没有那么尖锐后,写了一个折子递交了上去。


    第二天,皇帝就将叶景和召进了御书房。


    “臣叩见圣上。”


    叶景和正要行礼,皇帝就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行了行了,都这么久了,还不愿意叫朕一声父皇,朕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圣上,现在还于礼不合。”


    皇帝被这话噎的翻了一个白眼,随后直接从那一座奏折山里面捡出一本奏折放在桌上:


    “算了,你就气朕吧,这折子是你想的,你怎么想的?”


    “回圣上,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臣真心所想。”


    “朕当然知道,只是,你此法是否太过偏激?朕该庆幸,你没有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而是先给朕这里递了一份折子,否则你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你可知,现在我大雍的官务员考核已经经过历代温水煮青蛙的修正,才有现在的清明,若是骤然大刀阔斧的改变,只怕会激起巨大的反抗!”


    “那就试点,只是,不知大雍现在可还有这个时间与机会?”


    叶景和语气平静中带着冷酷:


    “吏治为国之根本,如今根基之上遍布痈疽,若不尽快剜腐除毒,真到那一天,圣上以为那些蠹虫能为国效死吗?”


    皇帝久久的沉默着,叶景和的声音空旷的大殿格外的清晰,不断回响着:


    “况且,我想,圣上此番能让我去吏部,未尝没有改变吏部现状的心思。我这道折子,应该递到您的心坎里才是。”


    皇帝抬起头,看向叶景和,苦笑了一下:


    “朕……确实是想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没想到你有如此魄力。”


    “圣上,此非臣一人之功。”


    叶景和没有居功,而是张口就将张寐的手稿直接复述了出来,听的皇帝的眼睛都渐渐瞪大,到最后,他整个人晕乎乎道:


    “你,你不过是七年前匆匆一瞥,便将它记得这么扎实吗?”


    叶景和有些诧异的看着皇帝:


    “臣过目不忘,圣上应当知道才是。”


    “可是,那只是一篇无足轻重的手稿。”


    叶景和闻言,顿了顿,缓声开口:


    “或许,是臣看到那篇手稿的时候就在想,若是当初朝廷便有这样的升迁考核,那青州大疫之时是否会少许多无辜的亡魂。


    臣,不想,也不愿意再有地方,会如青州那样始于天灾,亡于人祸。”


    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呼吸一滞,过了半晌,他这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对,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一个裴长风。只是,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最起码,你不能做这个出头之人。”


    皇帝如是想着,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叶景和闻言,抿了抿唇,却没有反驳什么,他知道圣上现在心里还是有为自己之前经历过的一些险境而有后怕的,这种看似风光出头的事,实则背后总是危机重重。


    他的目的达到,就已经够了。


    说完了奏折的事儿,叶景和正要告退,这被皇帝强行留下来一起用午饭。


    这是他第一次吃热的宫宴,琼林宴那一次不算,等到宴上吃的时候都已经该凉的凉,该冷的冷了。


    不得不说,宫宴吃着滋味倒也不错,甚至还有叶景和之前偶尔才能吃到一次的海鱼,但因为父子二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让这桌饭失了几分味道。


    “风云卫那边,现在没有什么进展,那连家子自始至终都不肯吐口说的那块玉葫芦来自哪里,可那是戾太子的遗物,难不成还能一直长在他身边?”


    吃完饭,皇帝没话找话的说起连奉贤的事儿,叶景和动作一顿,脑中忽然电光火石的浮现出一个猜测:


    “若是,那玉葫芦就是自他一出生就在身边呢?”


    “什么自他一出生就在什么?”


    “比如,那位戾太子遗孤。”


    “可是他十六岁,他的年龄对不上……”


    “圣上,可有为他验过骨龄?”


    皇帝一时失语,猛的站了起来:


    “他,他们疯了吧?!戾太子的遗孤竟然,竟然就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养在我大雍,之前那西戎人……”


    叶景和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头脑清醒的可怕:


    “灯下黑的道理,圣上不是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叶景和闭了闭眼:


    “做这件事的人,他一定知道玉葫芦暗刻的秘密,也就是说,他是皇室中人。


    但他却不知道玉葫芦暗刻花纹的变更,那么,他绝对不会是与戾太子和圣上十分亲近之人。


    所以,如今他才敢在这个时候,将戾太子遗孤送回来,意图……拨乱反正。”


    “放肆!”


    皇帝厉喝出声,却不是对着叶景和的,他双目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他这些年之所以兢兢业业的料理国事,为的也不过是希望能在儿子回来后留给他一份还算看得过去的家业,如今却有人想要偷梁换柱的摘桃子,他岂能不怒?!


    随后,皇帝直接下令让秦院正去验看连奉贤的骨龄,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叶景和却十分淡定的喝着茶水,等一盏茶水喝完还能抽空让郑瑞去换一杯莲心茶进来给皇帝下火。


    等郑瑞颤颤巍巍的将那杯莲心茶递给皇帝后,那苦涩的味道刚一入喉,皇帝差点砸了茶碗,叶景和却在这时适时提醒道:


    “圣上,我想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您必须要保持一个绝对清醒的状态。这杯茶,您现在正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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