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和清楚的知道,当初林清言虽然明着是自请避嫌,实则却是明明白白的表态,否则他恐没有机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拿下会元的排名。


    况且,当初他只是一个小小秀才的时候,林掌院便愿意抛出橄榄枝,如今自己也算功成名就,自然当投桃报李。


    林清言听了这话,顿时大喜:


    “哈哈哈,好,好好,那些都是虚名,今日听到长风这声老师就够了!等来日……”


    “来日什么?掌院这里,好生热闹啊!”


    江越深缓步走了进来,看到叶景和后,率先开口:


    “裴状元,又见面了。”


    “见过江大人。”


    叶景和行了一个礼,江越深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不经意似的放在了林清言的身上:


    “方才我在门外就听到什么老师、拜师之类的话,不知所为何故?”


    叶景和还没有开口,一旁的林清言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把一切便竹筒倒豆子的说个干干净净,江越深听了后只是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


    “也就是说裴状元还没有行拜师之礼,没有拜师之礼的老师算什么老师呢?”


    林清言懵了,江越深却抬眼看向叶景和:


    “裴状元,你可愿拜我为师?我江家世代书香传世,只有抱节而死的义士,绝无蝇营狗苟之辈,你会试所言的公平之说,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若是你我为师徒,我必……”


    “等会等会!姓江的,合着你今天过来是和我抢人的,我说你这两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说,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了?!”


    “林掌院,裴状元这样的人物如稀世明珠,自然慧眼识珠者先得。”


    江越深不紧不慢的说着,眼睛却放在叶景和身上,从会试时,二人的短暂交谈就让他对其颇为欣赏,等到之后那篇公平之言彻彻底底的让自己心里下了决定。


    就是他了。


    自己的道,自己未必有能力走下去,可只要薪火相传,源源不断,便永不熄灭!


    所以,这个弟子他抢定了!


    “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林清言被气狠了,伸出手指着江越深的鼻子,颤抖了好几下,这才愤愤道:


    “那你可来晚了!长风刚刚已经称我一声老师了!”


    “哦?林掌院,座师也是师,况且,你真的懂裴状元吗?”


    “我怎么不懂?他的院试便是我亲自监考!”


    “可他的会试,是我一力夺之。”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叶景和看着看着,原本张开想要劝说的嘴巴慢慢的合了上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没有插话。


    好容易等到二人的争执告一段落,还不等他们开口请叶景和抉择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熟悉的声音。


    “裴,裴状元,林相有请。”


    江越深抬眼看去,语气冷冽如刀: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韦翰林成了林相的传声筒了!”


    “江大人,您这话说的有些太难听了吧,林相差遣,吾等岂有拒绝的道理?”


    韦翰林这会儿懒得和江越深争执什么,这一次,这位裴状元在会试中拔得头筹,虽说他没有做什么有助益的事,但结果在那里摆着,林相十分满意,已经提拔了他母家的一位舅兄。


    所以,这会儿韦翰林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就仿佛看着一尊金娃娃。


    叶景和没有想到自己正儿八经第一天上值的日子就这么丰富多彩,他看了一眼二位上官,拱了拱手:


    “两位,老师,那学生先去一趟。”


    林清言点了点头,叮嘱道:


    “林相这些年改了脾性,还算好说话,你不要触怒他便不怕什么。但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你只管差人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你既叫我一声老师,有事自然有老师替你摆平。”


    “是,多谢老师。”


    叶景和这一声声老师可谓是直接叫到了林清言的心坎里,这会儿他整个人别提多美了。


    等叶景和走了,林清言脸上还带着笑容,而江越深只是轻哼一声:


    “有什么可得意的?裴状元可不止叫你一人老师!”


    林清言回过神来,反唇相讥:


    “他叫你一声老师,那是看在你是他座师的份上!”


    “拜师礼?”


    江越深这话一出,林清言瞬间哑火,磨了磨牙。


    等着吧,明个他就把拜师礼这事提上日程!


    而江越深这会儿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垂下的眼帘闪过一抹思索。


    方才看到韦翰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当初会试排名时韦翰林奇怪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是韦翰林想要暗箱操作的考生,连前十名都没有进,可是后面他看到裴状元的名字后,却那么惊讶……


    不好!


    江越深猛地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他终于明白林相为什么要和林长院别苗头了,完全不是因为两个人同为林姓,却风评各不同所致!


    那全是对胆抢自己学生之人的愤懑!


    而林清言这会儿已经嘀嘀咕咕的开始准备起了拜师礼的东西,江越深看了一眼后,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


    “林掌院这会儿忙来忙去,怕是要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休要胡言!”


    “爱信不信!”


    而此时,叶景和已经站到了林相的值房外,韦翰林到这一步便不敢再进一步,只说了一句“林相在里面等着你”,便朝着值房的门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叶景和上前叩门,等听到林相的声音后,这才推门而入。


    在大多数值房都极为小巧玲珑的情况下,林相的值房有寻常官员的数倍大。


    刚进门,迎面是紫金瑞兽香炉袅袅升腾的烟气,并不呛人,甚至还十分好闻。叶景和觉得,这香味是仅次于龙涎香的好闻,带着清越高雅,余韵却带着馥郁清甜。


    叶景和寻着人影,掀开一片珠帘,绕过在一扇紫檀木雕山水人物屏风后,这才看到林相正盘膝坐在罗汉床上,一人对弈。


    “来了?坐下说话。”


    林相在值房里穿着一身更为轻便的官服,象征身份的玉带也没有配着,只是松松垮垮的任由下裳堆叠在罗汉床上,但却更显几分亲近。


    “下官见过大人。”


    叶景和这话一出,林相脸上却不由闪过一丝恍然,他看了叶景和一眼,顿了顿:


    “上次相见,你还自称学生。”


    “上次相见,您还曾威逼利诱。”


    叶景和的话让林相不由得大笑出声:


    “我威逼利诱?你这小狐狸,任我如何威逼利诱,倒也不曾见你上钩不是?”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一笑,林相将棋盒推给叶景和:


    “会下吧?来,你我手谈一局。”


    “大人美意,不敢推辞。”


    叶景和依言拿起了一粒棋子,按照方才没有下完的棋局跟着下了起来。


    林相倒不似林清言这么心急,迟迟没有表示自己的目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景和闲聊着,或是问起叶景和读书时的一些经历,或是考校一些经书古义,二人一时也算和乐融融。


    等到棋局过半,林相看着原本在他手中输赢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的棋局,此刻已经旗鼓相当,却迟迟未见胜负时,心里面就已经有数了,倒也不急着落子,而是开口道:


    “小裴大人,上一次在东州的时候,你因为义国公的事拒绝了我,不知今日你的想法可有所改变?”


    叶景和:“……”


    合着他之前不知道在哪里欠的师徒债,一股脑都聚在今天了呗?


    “你这话恕下官……”


    “你呀,不要急着拒绝我。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早就从会试与殿试的题目中,知道了一些我大雍如今面临的一些困境吧?


    大雍身边,强邻环伺,当初先帝时,有义国公势如破竹,力压北狄,但如今西戎贼心不死,我大雍怕是迟早要与之开战。


    义国公正值壮年,到时候,他应当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叶景和正要说什么,林相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而且,以如今两国边境事态,近年之内,战事必然再起。届时,义国公若要远赴边关,小裴大人,到时候你孤身一人,身在朝中,恐……帮不上什么忙啊。


    而你若能成为我的弟子,虽不能说让你平步青云,但到时将你安置在一二实权职位也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你觉得呢?小裴大人,不必急着拒绝我,这件事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叶景和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没脾气了,昔日情分、座师之恩、步步利诱他今天算是全见识到了!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想做他老师吗?


    他记得,太子的老师……可没有数量要求。


    “好,没问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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