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亲戚的院子里正好住了一位举人,他和裴会元都是青州人,只是当时会试的时候他和裴会元素未谋面。


    可就是这样,他带病进贡院后,病的人都撅过去了,听说是裴会元提前交了卷,自个将家里准备的药拿出来,给他们那些病重的考生分了,还照顾了一整日,这才把他们的命保下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把病气过给了裴会元,裴会元回去就病倒了。”


    “哎哎哎,这个我也知道!我家隔壁就是杏林堂,坐堂的姜大夫说,幸好那里头最严重的几个举人用了好药,退了热,不然真等被抬出来的时候,怕是人都烧傻了,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嘶,难怪那些举人一个个看着眼高于顶的,见到那位裴会元却那么敬重!”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敢用自己的前途去换别人的性命。


    说句不好听的,在会试那样关于一辈子前途的大考,是人都想自己的竞争对手少一些,可是那位裴会元却偏偏能反其道而行之,舍生而取义。


    如此品行,来日入了朝堂共事,他可能不会给你行方便,但也绝不会在背后给你下黑手。


    一时间,满堂赞不绝口,有为叶景和的才华,也为他的品行。


    而隔了一道帘子的赵敦听着这些话,仰头灌下了一口苦酒,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长风弟弟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等光明磊落,虚怀若谷之人。


    若是有朝一日,他与那无涯书局的郑东家之事被公之于众……也不知要被多少人嘲笑攻讦。


    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真是个糊涂孩子!


    赵敦一边想着,又一边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眉头一皱,没来得及舒展,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敲击声,然后出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可是七公子?我们主子遣小人来请您过去坐坐。”


    赵敦抬眼看去,珠帘低垂,外面的人虽看不清眉眼,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赵惊澜身边的何庆?”


    “正是小人。”


    珠帘一荡,赵敦大步从雅间中走了出来,下巴微抬:


    “走吧,他如今能出来开府了,倒是自在。”


    等到了一个临窗的雅间,赵敦推门进来,里头赵惊澜懒洋洋正坐在桌前。


    一旁的闻琳琅正在为他烹茶,她身着粉色春衫,娇美动人,此刻微微垂头,露出一截被乌发衬得愈发纤细雪白的脖颈,倒是颇为惹人怜爱。


    察觉到有人进来,原本正单手支颐看着闻琳琅的赵惊澜下意识的侧了身子,挡住了闻琳琅的身影,赵敦只是看了一眼,便别过眼去,捡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你这狗鼻子倒是灵,这么大的群英楼,都知道我来了!”


    赵敦随意的坐在一旁,但腰背却不佝偻,只舒展大方的坐在那里,尽显贵公子的仪态,手中随意的捡起桌上一枚橘黄的香橙抛起又接住。


    赵惊澜闻听此言,白了一眼赵敦,反唇相讥:


    “我鼻子灵?是你自己连尾巴都藏不好吧!打我这儿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你府上的马车,我还能没点儿眼力了?


    我本以为你和友人相聚,没想到一问才是你自个一个人过来!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喝闷酒?”


    赵敦身上带着酒气,赵惊澜熟悉他,自然清楚赵敦除非是心里烦的厉害,否则不会在外面这样。


    “我,无聊而已。倒是你,虽说你现在有开府的资格,但还没有正经开府,出宫一趟有够麻烦的,又为什么来这群英楼?”


    赵敦说了要为叶景和保密,那自然就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是赵惊澜听了这话,却深深的看了赵敦一眼:


    “这些日子我听你和那裴长风以兄弟相称?怎么?你这真是想弟弟想疯了?”


    “你才疯了!”


    赵敦没好气的把手里的香橙砸了过去,被赵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你干嘛?谋杀啊!”


    转手,赵惊澜就放在了闻琳琅的手里:


    “玉珠,你尝尝,这群英楼的东西无一不精,你应当会喜欢。”


    闻琳琅轻声应下,素手破新橙,橙香溢满整个雅间,配着幽幽茶香,让人一阵心旷神怡。


    等二人喝了半盏茶水后,赵惊澜这才踹了一下赵敦的小腿:


    “哎,赵七,你和那裴长风关系那么好,应当对于他的品性十分了解,你说我将他收入麾下的可能有多大?或者说你为了咱们的兄弟义气,让他投入我麾下的可能有多大?”


    赵敦听了这话,还没咽下去的茶水猛的在嗓子里一咕蛹,然后直接喷在了赵惊澜的脸上,气得赵惊澜直接拍案而起:


    “赵!七!”


    “咳咳咳,不,不怪我!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动动脑子啊?”


    赵敦这会儿彻底没话说了,不提那天圣上在御书房对他的敲打,只这些时日盛京中关于长风弟弟的传言就知道圣上都把人盯着了,赵惊澜这家伙现在盯上人家有什么用?!


    “我怎么不动脑子了?我知道,裴长风有才华,又有品行,不这样我还瞧不上他呢!”


    赵敦:“……”


    “赵惊澜,我看你脑子是灌浆糊了,你现在哪里需要能用到人手的时候!”


    赵敦说的隐晦,赵惊澜没有听懂,只是抬了抬下巴:


    “去岁除夕前,我向圣上讨那棵红珊瑚树你知道吧?”


    赵惊澜说起这事儿,赵敦就有一些心虚,当初他为了打发温画扇,从赵惊澜的私库里挖了这么一个宝贝出去,倒也一直没有给他补上。


    “嗯,我记得圣上不是把那株红珊瑚给义国公了吗?”


    说是给义国公了,可赵敦在叶景和的院子里看到过,但这话他就不能对赵惊澜说了。


    “是,义国公劳苦功高,我自然不能与他相较,不过圣上对我也不是全然无心。”


    赵敦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赵惊澜随后朝着闻琳琅伸出手,闻琳琅看了一眼赵敦,咬唇将手搭在了赵惊澜的掌心。


    层层衣袖微荡,露出一只纤纤玉手,凝脂皓腕间是一串拇指大的红色珠子穿成的手串,那正宗的牛血红鲜艳夺目,自带贵气。


    “这是……”


    “这是从那颗红珊瑚上截下来的一条珊瑚枝打的手串,圣上今日特赐给我。”


    赵惊澜说得平静,但下巴微抬,那副高兴欢喜的模样让赵敦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哑巴了你?我都打听过了,这红珊瑚珠串,只有我一人独有!你说,到时候入朝听政,圣上是不是会对我……”


    赵惊澜没有把话说完,但赵敦闻弦声而知雅意,只是低声道:


    “圣心瞬息万变,谁能保证呢?”


    赵惊澜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继续得瑟,赵敦端起茶水,正要抿一口,忽而动作一顿,将目光重新定在了闻琳琅的身上。


    “等会儿,你把御赐的红珊瑚珠串给,给你这宫女戴?!”


    赵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癫了。


    这等品级的红珊瑚,非皇亲国戚不能用!


    就算是后宫里的娘娘,位分低的也都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可是现在这会儿就堂而皇之的戴在一个宫女的手腕上?!


    “那咋了?我们玉珠肤白,这红珊瑚珠串正好衬她。况且,玉珠不是喜欢炫耀之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人,我不可着她难道要送回端王府?”


    赵惊澜见赵敦那张脸上的不可置信许久没退,随即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脸郑重的说道:


    “即便以后我娶妻,你看玉珠也应当是我的如夫人”


    “世子!”


    闻琳琅急声打断,赵惊澜只是勾了勾唇,满目柔色的看着闻琳琅,语气轻柔:


    “好,不说了,我不说了。”


    玉珠脸皮薄,他若是说多了,玉珠怕是心里又要恼自己了。


    赵敦只觉得今天这短短一天就给自己来了迎头两棒,这会儿看着赵惊澜,不由伸出手指,颤抖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被色迷了心窍似的?!”


    他自诩自己爱美成性,可心里也十万分的拎的清,反倒是这一个个聪明人,就跟中了邪似的!


    一个男人。


    一个宫女。


    哈哈哈,他赵敦认识都是些什么人?!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色迷了心窍,我和玉珠的情分,你根本就不懂!也是,像你这样贪花好色的人,哪里懂什么真情?”


    “你!赵惊澜!我剑呢?你看我今天砍不砍你!”


    赵敦下意识的就要摸腰间的软剑,而赵惊澜的身手比他更灵活,没个三两下就将赵敦按在了原地。


    遂钳着他的一只手臂将人按在原地,还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又将茶杯伸向闻琳琅,示意:


    “玉珠,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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