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两人记挂的叶景和此时正被一脸紧张的裴渡拉着,远远的看着一家肉铺。
那肉铺门头不大,却十分干净,只看来来往往停在铺子前的客人便知店家素日为人定得人心。
此刻,那足足两人长,一人宽的案板上,放着半扇猪肉和一些被精心分割好的各个部位。
抬眼看去,肥膘洁白如玉,瘦肉红润新鲜,在张屠户的手起刀落中,半分不差的被挂在了秤钩上,一时主客尽欢。
“云娘,再分一块后丘肉出来!”
“来啦!”
一个穿着鞓红外衫,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碎花围裙的少女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大步走了出来,手中是两把杀猪刀。
那半扇猪肉在她的手中就像是最简单的玩具一样,被她轻而易举的翻了过来。
在张黄云干脆利落的刀法下,一块后丘肉被切下来,拍在案板上的时候还在发颤。
“好!张屠户,有你家这姑娘在,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一旁的客人不由击掌夸赞,张屠户憨笑着:
“我也是这么觉得,我家云娘有这么一门手艺倒不愁吃不起饭,大不了以后赘个夫君也不是不行!”
张黄云闻言,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红晕:
“爹!我还没及笄呢,你总是说这些干什么?”
张屠户是个宠闺女的,见着张黄云闹了,连忙道: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张黄云绷着脸,手里的刀寒光闪过,那半扇猪肉不过须臾时间就已经被她熟练的切分妥当。
只是,冷不丁想起爹刚才的话,张黄云分神了一下,下刀偏了半寸:
“爹,这块五花没切好,今天你给做顿红烧肉呗?”
“哼,你这丫头手里什么时候出过错,我看你就是馋肉了!红烧肉是吧?家里的酱油没了,你去叶记调料铺买瓶回来!”
张屠户一边招呼人,一边说着,张黄云手里的刀随意翻转一下,便径直插进面前的案板中入木三分,她拍了拍手:
“晓得了。”
与此同时,裴渡远远看着,脸颊红扑扑的:
“哥,张小娘子这一手刀法是不是特别俊?”
“若是我没有看错,方才那半扇猪肉,应当和你差不多重了吧?”
叶景和难得犹疑了一下,也是青州这些年百姓的日子越发富裕,所以连带着肥猪的出产量也越发多了起来。只那半扇猪肉,便估摸着有近百斤。
而裴渡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对呀对呀,她力气可大了。可是哥你一定不知道,她这么一个大力士,竟然怕癞蛤蟆!哈哈!”
叶景和:“……”
得了,这是真陷进去了。
“哈哈?你这个时候笑,就不怕将来你和她成婚了之后,她可以把你一手提起来玩儿吗?”
“不怕!这样才有意思啊!她真的太厉害了!”
叶景和笑了一声,不等他说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阿渡?是你吗?我刚刚远远看着身形就像是你,你来了怎么不去店里找我说话?”
张黄云手里拎着酱油瓶子看着不远处的裴渡,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溜圆。
裴渡没想到他正跟他哥炫耀呢,正主就到跟前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忙推了叶景和一把:
“咳,我,我和我哥正好转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过去。”
张黄云一眼叶景和,先是惊艳了一下,但很快便目无杂质的看向裴渡,弯了弯唇:
“原来阿渡今日是陪兄长一道出门,阿渡兄长好。”
“张小娘子,有礼了。”
叶景和客气的说着,张黄云看了一眼兄弟二人,看着裴渡的眼睛又多了几分满意,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兄长在,阿渡……愿意上她张家门的几率应该很大吧。
毕竟,阿渡是这些年里,她遇到的男子中唯一一个不怕她,还会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的,她不想错过。
碍于叶景和在,二人只是目光相交的一瞬间,随后张黄云便告了辞,等走出几步后,张黄云转过身,看向裴渡:
“阿渡,上次……我说过我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你想要尝尝吗?”
裴渡差点儿就把“想”字脱口而出了,但看了一旁的哥哥,他轻咳一声:
“有,有机会,我会登门拜访。”
“那好吧。”
张黄云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但好像把裴渡的心都带走了,哪怕在回裴府的路上,裴渡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快到门口时,他才冷不丁的说道:
“哥,我想吃红烧肉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渡:
“我看你不止想吃红烧肉了,你还想吃人家张屠户亲手做的红烧肉吧?”
裴渡笑了笑,对上叶景和看过来的目光,又怂怂的低下了头:
“那,哥你刚刚看过了,你觉得张小娘子与我如何?”
裴渡此刻像是一个迫切的想要得到认可的小孩子,叶景和却没有被他带着走,而是认真的看着裴渡:
“小渡,关于这件事,我只有一点劝告。你需要尽快的和张小娘子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交谈。”
裴渡眼神迷茫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却拍了拍裴渡的肩膀:
“张小娘子虽是女郎,可是她能自食其力,有那样一门技艺,你说她还愿意依附旁人生活吗?”
“哥,我……”
叶景和看着裴渡,笑了笑:
“小渡,你长大了,是你的感情,我不会多置喙。但有些事情不是隐瞒便可以囫囵盖过的,甚至或许会让事情滑向最坏的那一端,你要考虑好。”
裴渡看着叶景和的眼睛,脸颊上的热度还没有退下,大脑却渐渐清醒起来,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哥,我记下了。”
最终,叶景和也不知道裴渡是怎么和张黄云说的,只是在送别裴鹏他们的宴席上,他哭的十分凶,连声音都沙哑了起来。
“兄长,我们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能再见面了!但是,我裴鹏记兄长一辈子,没有兄长,就没有今日的我!”
裴鹏说完,端起一盏蜜露一饮而尽,十四岁的少年郎身上便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顺着衣裳的纹理勾勒出肌肉的线条,看上去格外英姿勃发。
那张蜜色的面庞上英挺的五官带着豪气,眼神却灼灼发亮。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说的什么胡话?我能给你做什么?你今日的模样,全赖你素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这一次回来,叶景和第一次输给了裴鹏,但裴鹏却并没有露出他早就想过的骄傲之色,甚至还有几分惆怅。
“当初大伯走了后,若非兄长请崔一大人来教导我等,只怕这次的机会我们也抓不住。”
裴鹏诚恳的说着,他这些年将崔一大人教授的那套剑法练了一遍又一遍,每练一次他都心中感念当初那个时时记挂着他们的兄长。
那剑法的精妙远远胜于大伯当初教授的拳法,有这两样本事傍身,这才是他们兄弟这次敢远赴边疆的底气。
叶景和闻听此言,只是看向一旁的裴渡和裴风,笑着打趣:
“小渡小风,你们听听人家这话,脸热不脸热?”
这两个好像是真的没有半点习武天分,现在还停留在三招就被打退,十招就彻底败下阵的阶段。
裴渡没吭声,裴风却笑着道:
“人各有志嘛,兄长,咱们今日是来给裴鹏他们送别的,可不是我们两个的批判会!”
“瞧你这张利口,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批判你们了?要是真批判你们,那跟你们对练的时候,我就应该早早让你们趴地上,爬都爬不起来,那才是最好的批判,或者说你想要体验一下?”
“错了错了,兄长我错了!”
裴风干脆利落的认怂,惹的众人一阵哄笑,叶景和举起杯子:
“四位,一路顺风,平安归家,我们都在等你们。”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裴鹏四人眼眶不由一红,狼狈的别过眼去,随即飞快地端起杯子,与叶景和轻轻一碰:
“好!”
次日,站在青州码头,叶景和看着那四个身形尚有些青涩的少年半是担忧半是兴奋的爬上了船,轻轻叹了一口气。
经此一别,车遥路远,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呜呜呜……”
也不知是不是被离别之情渲染,裴渡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叶景和无奈的看向了他:
“小渡,别哭了,一会儿爹娘该看过来了。”
裴渡拉着叶景和的袖子哽咽,二人走到一旁,裴渡终于憋不住了:
“哥,张,张小娘子,想要招上门夫君,我,我要是同意,会被爹娘打死的吧?”
叶景和:“……”
“爹娘会不会打死你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先揍你一顿。你才是裴家真正的长房嫡孙,这件事你不能犯糊涂,裴家用一代人等了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你……不可以破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