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圣上当年是如何登上这皇位宝座的,此刻他将那方清玉拎出来,虽是惩治了连家,可也难免让他在史书上留瑕。


    但能让圣上不惜翻旧账,自损声名,别人可不管圣上怎么想,只会不断的钻研琢磨,往精细的想,连家究竟做了什么?他们,是否可以从中针对连家,获取圣眷?


    一个失去君恩的家族,流放三千里……到最后,怕是连家人丁都要十不存一。


    和那幕后之人的阴险不同,帝王之怒,或许伏于深渊之下,但一旦掀起,必要见血!


    见皇帝看过来,暗一连忙低下了头,随后就听到皇帝不疾不徐道:


    “暗一,你当初是暗卫里最厉害也最聪明的,如今你也年纪大了,便在太子身边做明卫吧。


    至于暗卫,你即刻去营中选十二人,守在太子身边。朕不想下一次再听到太子以身犯险的事,那些人的命,抵不过太子的一根头发丝。”


    暗一听到这里“扑通”一声给跪了,不是,真,真是殿下啊?!


    一瞬间,暗一觉得眼前一黑,想起此前殿下的一声声师傅,他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何德何能能成为殿下的师傅,要是被圣上知道了,那不得扒他一层皮?


    “怎么?你不愿?”


    暗一连忙摇了摇头,随后又勾着头,朝叶景和的方向看去:


    “圣上,那殿下这边需要瞒着吗?”


    别说殿下被瞒着了,前头他也被瞒着,瞒的可惨了!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朕可孤掌托他平地起,可是这就有些太对不起他这些年的苦读了。”


    皇帝比任何人都关注叶景和,早在六年前,他就已经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成算的,是要自乡试、会试、殿试一关关闯过来,以最骄傲,最热烈的姿态进入盛京城!


    若是没有本次乡试之事,他该坐在金銮殿上,看着他唯一的孩子,肩披霞光,满载荣誉而来。


    皇帝这边刚短暂的商议好了此番事宜的处置,院正这才姗姗来迟。


    “见过国公。”


    院正正要行礼,却直接被义国公匆匆拉进了屋里:


    “秦院正不必拘礼,你先诊脉!”


    秦院正昏头昏脑,这便被义国公推到了叶景和的床前,他抬眼一照,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嚯!这不是义国公的翻版吗?


    难道义国公府要迎来他们的小世子了?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义国公也真能瞒!


    秦院正心里嘀咕归嘀咕,但手下动作却没有含糊,他将手指放在叶景和的脉搏上,认真诊脉。


    片刻后,秦院正皱起眉,叹了一口气,看着义国公就气不打一处来。


    义国公这一身的旧伤,每每让他诊脉的时候推三阻四不说,还总是不遵医嘱,现在轮到他的孩子竟也是这样不仔细自己的身子!


    真是有其父必有子!


    义国公本来见叶景和睡着,只当他困极了,这会儿看到秦院正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顿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秦院正,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秦院正强忍着没有丢给义国公一个白眼,而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连续十来日一天都只睡两三个时辰,再这么熬下去,阎王都得说他身子好了!


    虽说用了些提气养神之药,但那药本就是应急之用,这孩子身子骨还没有长全乎……”


    秦院正一边说一边看着义国公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心里这才出了一口气。


    该!平日里自个不注意自个的身子,这会儿轮到你儿子身上,你知道急了?


    “秦院正,你只管开药,就是皇宫内苑才有的药也不必顾忌,但是只有一点,他的身子骨必须养好了。”


    “行,有国公您这话我就放心了!这孩子应是习过武,不然可熬不住。只是,年轻的时候不把身子骨看重,等上了年纪,这疼那疼都来不及了。国公也是……”


    秦院正医术极好,只是人难免会絮叨几句,义国公凝眉听着,还听的十分认真,时不时还跟秦院正讨论一下调养身子的方法,可把秦院正给听美了。


    直到一声并不明显的轻咳声传来,义国公这才回过神,让秦院正开了药方,便要将人送出府去。


    秦院正素来要医德有医德,要太医素质有太医素质,从不多看,只是方才那轻咳声传来时,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竟觉得那朦胧屏风背后的身影十分的熟悉,但他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等义国公收了药方后,直接让人跟着秦院正走了一趟,去太医院里抓药,那里的药都是品相最好的。


    眼看着药快熬好了,暗一的人也选好了,皇帝还没有离开,义国公看了一眼皇帝:


    “圣上,时候也不早了。”


    皇帝淡淡看了一眼义国公:


    “赶朕走?”


    “您既然不想让长风知道他的身份,那您在留在此处,被他看到并无益处。”


    义国公淡声说着,皇帝却没有再看义国公,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身上:


    “怎么,你怪朕?”


    义国公也不看皇帝:


    “臣不敢。”


    “云铮,这么多年了,你每次怪朕的时候,都只是口中不敢。你是觉得,这次的事是因朕而起,对吗?”


    毕竟,那则流言要是没有皇帝这个当事人的允许,是不会传的到处皆知的。


    义国公只是垂下眼帘,没有吭声,他如今已经年过而立,至今未娶,便是将长风当做自己唯一的孩子。


    等在门外时,听到暗一说那天石越背叛时,长风的痛苦与痛心时,他真恨不能以身替之。


    可是这一切,究其原因,还是归根与那则流言。


    皇帝并不意外义国公的沉默,只是在他看来义国公对于太子太过温柔怜惜,可是来日太子若是成为他大雍下一代的帝王,他的脆弱与柔弱就会成为那些大臣们将他吞吃的骨头都不剩的突破口。


    君臣之间,从来都不仅仅是简单的单方面压制。在御书房里的暗格中,皇帝收集着一箱子风云卫送来的关于叶景和的所有事件。


    许是当初裴家的经历,让他的性子过于谦和,直到后面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小三元,到了玉湖书院,骨子里天潢贵胄的傲气才泄了一些。


    但是这些还不够,真正让皇帝看在眼里的,是他这次漏夜突围,与暗一击杀那些防守之人的血性!


    没有见血的幼狼永远无法长大,他很优秀,可他要担的是一国之社稷,那就不够。


    当然,如果叶景和一开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那么,皇帝只会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为他寻摸一个靠谱的班底,将他培养成守成之君。


    “云铮,我儿非常人,他是要成千古明君的。”


    “可长风还没有及冠!”


    义国公终于忍不住了,皇帝却语气平静道:


    “他若是生在皇宫,怕是十岁就会杀人了。朕,十一岁时险些被人溺毙,但后来,朕杀了那个想要杀了朕的宫人。


    朕若无当日之决断,今日你我也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云铮,你太过心慈手软。”


    “……长风不会喜欢这样,他很正派,圣上,你应该了解长风。”


    义国公低头说着,皇帝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叶景和的轮廓,他像极了皇后:


    “朕当然了解他,但这世间之事不是他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做的。朕亦不知道朕这次抛下的饵,有多少人会上钩,但,只要朕在朕活着一天,就能替他将这些人压下去。来日,他也能轻松一些。


    云铮,当初我们接手的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大雍,但朕这个当爹的,想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一份还算不错的家产,不是件坏事儿吧?”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竟还带了几分玩笑,义国公只是抿了抿唇:


    “那您最好能永远瞒着长风。”


    瞒着他,让他不要知道他的父亲曾经将他当做一块惹人相争的诱饵。


    义国公看的分明,长风这孩子重情却也冷情,他看重的都是那些肯真心待他的人。


    等汤药来了,皇帝本来想要亲手给叶景和喂药,只是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的苦便是差点被人溺死在荷花池中,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他实在做不来。


    义国公看不下去,索性接手过来,叶景和虽是在昏睡中却也仍下意识的吞咽着,等到一碗汤药喝尽,他这才像是被那苦涩逼醒一般睁开了有些迷茫的眼睛:


    “国,国公大人……”


    “我在,你刚喝了药,再睡一会儿。这一路上熬坏了吧,你这孩子也是,就是天大的事,也不及你的身子重要啊!”


    病中的人总是脆弱的,叶景和听到这话,只是微睁着眼睛看着义国公的面庞,那与他越发肖似的轮廓,让他不由心中一酸。


    义国公不由一笑,摇了摇头,继续给叶景和按揉额头的几处穴位,安抚道:


    “别怕,我已命人安排下去,必不会让那些人的奸计得逞,你安心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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