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我?”


    叶景和垂下眼眸,忽而一笑:


    “关我何事?”


    温画扇这时才堪堪回神,此前他只以为长风在家里吃了不少苦,这才习得一身整理内务的本事,却没有想到原来是因为他的出身。


    叶景和对上温画扇的眼睛,神色平静从容:


    “对了,还是有一点关温兄事的,我知道温兄的性子,若是温兄不愿与我比邻而住,那今日我便搬……”


    “你说什么呢?!搬什么搬?!我既然让你跟我同住,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那些身份!若要论身份,整个书院谁能比得上我温家?!”


    温子秋也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那些人说话有些太难听了!”


    “哦?怎么个难听法,子秋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叶景和没有恼,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问着,温子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先说好,长风你看了以后不要伤心,那些人都是在放狗屁!”


    “我伤心什么?倒是难得见子秋兄说这样的粗话,这要是传出去了,怕是大家轻易不信呢。”


    见叶景和还有心情玩笑,温子秋一边将纸递过去,一边心中升起敬佩之心,若是易地而处,他连长风的半分也做不到。


    那张纸上是印刷出的字体,上面将叶景和的身世一一道来,连他几岁卖进裴家,做了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


    “……鼠披人皮,下人之身,忽座高堂,与之同窗,实乃吾等之辱也!”


    “这等文采,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叶景和认真看完,末了还顺手点评了一下,温画扇跟着看完,然后一把从叶景和的手里夺过了那张纸,将其撕得稀碎:


    “什么玩意儿!长风,这事儿我去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使出这等阴险歹毒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事情,提前更啦~


    第141章


    叶景和略一颔首, 随后淡淡道:


    “走吧,该去上课了,再晚就要耽搁了。”


    “不是, 你……真要去?”


    温画扇难得犹豫, 他固然清楚这世上起于微末者的豪杰数不胜数,可是世人也只不过看到他们盖世的荣光,却未曾知道那背后一路走来的苦楚与种种白眼。


    再加上, 长风在书院里实在太耀眼了, 他就像一轮红日,他的光芒, 让多少人觉得温暖, 又让多少人觉得避之不及……人都有私心,多的是人想要看到太阳西沉, 明月坠落。


    “去。”


    叶景和言简意赅,但其中的坚定之意毫不掩饰,温画扇最终还是没有再反驳, 就连一向跳脱的温子秋也难得沉默着, 三人一同朝课室走去。


    “哥, 要不我翘了课来你们班蹭一天?”


    “你来有什么用?回去。”


    “嘿,我那不是怕你那张嘴皮子不利索, 要是真有个什么, 我可不怕那些人!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舌战群儒!”


    “你可闭嘴吧,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叶景和这会儿倒是还有心情笑:


    “子秋兄不必为我担心,只是这件事, 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


    “可……”


    温子秋还想说什么,却被温画扇赶走了,走到课室门前,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环视一圈,周围方才还在说话的学子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温画扇与裴长风二人形影不离,他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方才口中的:青州小三元、裴小君子、今日话题主人公、传说中的裴家下人,裴长风也到了。


    “温兄,进去呀。”


    温画扇的步子顿在门口,似乎想要抵挡什么,却没想到,叶景和的手抵着他的背脊,推他入内。


    “今日课室难得热闹,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叶景和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少年气色红润,身若修竹,说话间顾盼神飞,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一个下人?


    叶景和这厢刚在桌前坐定,不错的,玉湖书院的学子倒也不至于素质太过低劣到在他的书桌上刻刻画画或者放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算是有素质。


    但安静过后,突然有人开口:


    “裴,裴长风,你真的是裴家下人吗?”


    叶景和抬眼看向那学子,点头:


    “不错,我自七岁卖进裴家,后侥幸得家主赏识,被收为义子。如今,三载过去,又侥幸入得玉湖书院,倒也算没有辜负家父的期盼。”


    叶景和这话不疾不徐,前面那半句让众人彻底呆滞惊愕,但等后面这话说完,所有人一整个鸦雀无声。


    三年一个小三元。


    哈,这话裴长风一连用了两个侥幸,说的倒是谦虚,可若是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谁,又能做得到?


    此言一出,原本被那散落在书院宣扬的纸笺勾起一些莫名情绪的学子们彻底哑了火。


    是,他们之中,有人是存的想要看这位青州小三元笑话心思的,可要是看这笑话的前提,是要说明他们这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寒窗苦读不如人家三载,他们还不如一个下人……那他们倒不如先自个儿找一块豆腐撞死,或者用一根面条吊死好了。


    见那人不说话,叶景和疑惑的歪了歪头:


    “王兄,不知我的回答,你可满意?”


    “满,满意。”


    “满意就好,不然,我还可以和你探讨一下这三年的过程。诸位若是想知道什么,倒也不必看那等文采低劣的东西,我自认自己还有几分说书的本事,若是诸位有意,我可说几段,定让诸位流连忘返。”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起身环视所有人,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这话一出,方才还对于叶景和身世背景津津乐道的学子们,这会儿一个头比一个头低的厉害。


    叶景和见无人应声,方道:


    “既然不问了,就归座吧。今日晨课该诵《诗经》,一日之计在于晨,诸位莫要辜负。”


    王学子愣了一下,打了一个磕绊:


    “啊,是,是是。”


    等到他自己脚不听使唤的回到座位上时,这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是想看那小三元震惊失措,双眼通红,几欲落泪的可怜模样,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温画扇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巴,他脑中的隐忍少年这会儿彻底已经崩成了渣,方才那不咸不淡几句就把所有人打发了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这么处理也太淡定了吧,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亏心的是他那些好同窗呢。不过他们也该亏心,和长风相处了这一个月,随便一张纸笺都能让他们做出方才那副模样,也就是长风有风度,给他们留了脸!


    学子们的风波自然也早就传到了那些耳听八方的先生面前,今天的第一堂课正好是张先生的课,他进来后见到所有人都在认真读书,还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等看到叶景和那副泰然处之,安之若素的模样,这才心中一定。


    等上完早课,张先生临走前看向叶景和:


    “长风,你随我来一趟。”


    叶景和应了一声,跟了上去,张先生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眼前面色淡定的少年,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心疼:


    “长风,这两日书院的事儿先生都知道了,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及时来找先生们说。


    你是好孩子,你放心,先生们都站在你这一边,你要是想休息两日,避一避风头也是可以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要成才,总要经历一些风风雨雨。但你还小,先生们也可以做那棵庇护你的大树。”


    “先生以为学生错了?”


    叶景和反问一句,张先生一怔:


    “当然不是,出身并非你能选择,你能走到今日,已是老天垂怜,你无错。”


    “那学生为何要避?既是风雨,那便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只是如今这般,不过毛毛雨罢了。”


    少年神情镇定,可话语带着一种与平日温和谦卑截然不同的狂傲,倒是像极了刘先生装裱好挂在他房中的那幅字一样。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此时此刻,张先生这才明白为何这孩子来到玉湖书院题下的第一行字是这句诗。


    那是他的来时路,千万次锤击凿打,这才一步一步走出来。


    如今的流言蜚语之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焚身的烈火,他从容去赴,宛若平常。


    难道,这孩子在青州求学考上来就容易吗?


    不过,张先生还是想差了,叶景和在青州的日子何止一个滋润可以形容,他声望远扬,这辈子吃的最多的苦,也就是当初在府衙大牢过的那段时间。


    见叶景和真的不在意,张先生一边欣慰自豪,一边又觉怜惜。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少年心气,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可他却能对这样的事如此淡然……倒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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