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子快人快语,那我便不推辞了。”
石桌不大,叶景和选的是和郑相宜最远的对角线,郑相宜见状抿了抿唇:
“我又不是猛虎,裴公子何必避我如蛇蝎?”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与郑公子不过初次相识,太过亲近总觉冒犯。”
“那怎么不算冒犯?像你把郑伦抽了那么一顿,你们这以后算不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都不由瞠目,郑相宜顿时笑出声儿来:
“裴公子这般模样才像个真人嘛,你都说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端着姿态,随意一些不好吗?”
“公子……”
“小厮”忍不住在身后戳着郑相宜的肩膀,她们小姐这是不是太放肆了?
别的不说,这位裴公子,今日她和小姐来时,也是被老爷赞不绝口的。小姐这般调侃,万一惹恼了人家裴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叶景和闻言,看了一眼郑相宜,面上笑容微敛:
“郑公子所言极是,长风受教。只是,我自进书院后,见过的同窗之中,就属郑公子最面生,不知郑公子在哪院哪班就读,下次你我再见到,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郑相宜:“……”
“你有点儿记仇。”
郑相宜诚恳表示: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么小气的。”
“哪里,在下只是没有端着姿态罢了。”
叶景和随意说着,看向郑相宜:
“这可是应郑公子所言,郑公子还不满意吗?”
郑相宜抽了抽嘴角: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咳咳……”
是她输了,能把郑伦抽的满地打滚的人物,能是什么善茬?
“郑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叶景和的指尖在石桌上轻点,郑相宜这才发现他的手生的极好,骨像秀美,白皙的皮肉附在其上,微粉的指甲有如冰玉般晶莹,在打磨光滑的石桌上静静倒映着。
“啊,对,我,我应该是哪院的来着?”
郑相宜怔怔出神,又咳嗽了两声,“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急的转圈:
“公子,这寒气越发重了,您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您找了雨具来,咱们早点儿回去!”
叶景和见状,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再为难人,只是看了一眼郑相宜滴水的鬓角,别过眼:
“郑公子,你的鬓发湿了。”
郑相宜应了一声,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擦,叶景和皱了皱眉:
“你就没有帕子吗?你那下人说你身体不好,湿衣贴身于健康无益。”
“帕子,那玩意儿太麻烦了。我没事儿,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胆子小。”
“你是主他是仆,你若有个好歹,家中父母自是舍不得责怪你,只会牵累她罢了。”
叶景和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一块帕子递过去:
“没有用过的,用不用在你。”
郑相宜没有拒绝,一边擦干头发,一边道谢:
“谢了,你人还挺好的。”
“那我该感谢郑公子的夸赞了。”
叶景和微笑,这姑娘的评价还真是灵活,没一会儿他就从记仇变成好人了呗。
郑相宜擦了头发后,将那块帕子在掌心里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印记,索性道:
“你这是素帕,今日我已用过再还给你,便有些失礼了,改日赔你块新的。”
“不必了,不值当什么。”
叶景和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不想,下一秒,旁边的郑相宜托腮看着不远处的银杏树,随口道了一句:
“啧,这么好看的景儿,不能拍下来可惜了。”
那句话,有如一道惊雷狠狠的劈在了叶景和的脑子里,他猛的低下头,一遍又一遍的将方才正相宜的那句话在脑中回放。
拍下来。
拍下来?
拍……下来!
她究竟是什么人?!
“郑公子……”
叶景和刚一抬起头,郑相宜百无聊赖的看过来:
“怎么了?裴公子有何赐教?”
眼前的少女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是,她说的那些话,本就不该是这个时代上任何一个人可以听懂的。
“没,没什么。”
叶景和垂下眼帘,他从不认为,异世界见到老乡就应该是两眼泪汪汪。今日递上去的把柄,焉知不会是来着别人刺向你的尖刀。
思绪落定,叶景和只是冲着郑相宜微微一笑,随后起身: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郑公子留步。”
说完,叶景和起身从一旁的石桌下拿起油纸伞,撑伞离去。
郑相宜愣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那撑伞远去的背影:
“我靠,这么小气!”
她合理怀疑,那家伙能给她一张帕子,只是为了不让她受凉生病,带累了小莲。
方才,他也就就着这事儿说了句人话!
郑相宜撇了撇嘴,随后倒也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别人愿意借她伞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只是那家伙真的有些难懂,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很有距离感,方才她好奇戳了一下,得,捅了马蜂窝,被叮了好一通。
“公子!咦,那位裴公子怎么不在了?”
“走了。你拿的什么东西?手炉?我用得着那玩意儿?我又不是纸糊的!这才几月?!”
小莲没有理会郑相宜的一惊一乍,直接将手炉塞到了她的怀里:
“公子,您就拿着吧,里面加的炭不多,等咱们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温度了。”
郑相宜看了一眼一旁撑伞的小莲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只是临走前,她刚一别过脸,忽而觉得余光中有一抹红色闪过,不由弯腰捡起了一枚活灵活现的小木雕。
“是狐狸……物似主人形,这东西倒是没带错。”
郑相宜看着那只眯着眼的慵懒狐狸,想了想,用帕子将狐狸木雕包了起来。
下次见面,再还给他。
……
叶景和的月试头名彻底让他在玉湖书院声名鹊起,一时间,同窗的景仰,先生的赞誉纷纷袭来,满院皆知。
笋院的童生们纷纷以他为榜样,竹院的举人们听闻此事,又看过那篇策论后,也有不少试图与他交好。
以至于,连温画扇看着叶景和的好人气都有些酸酸的:
“不是,都是曾经拿过头名的人,怎么我就比长风你的待遇差了那么多?
不说别的,都是从先生们手里讨了宝贝的,怎么他们一个个私底下都叫我小魔头,却叫你裴小君子!我怎么就不君子了?!”
“手段不君子。”
叶景和笑嘻嘻的看着温画扇:
“温兄既有大才,又何妨对先生们温言几句,他们总也是不会拒绝你的。”
“哼,那太麻烦了。”
温画扇嘴硬的说着,二人抱着书回了寝舍,叶景和这厢刚从浴房回来,头发还没有擦干,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刚一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静静的躺在地上。
“是烧热水的小厮送来的。”
暗一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叶景和眉梢微动,随后打开了信件,一字一字看了过去。
那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郑伦贼心不死,欲攻尔短处,慎之!’
叶景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短处……么?
翌日,叶景和晨起后打了一套拳,去膳堂吃了早饭,又给温画扇带了一份回来。
一路走过,原本十分热情打招呼的学子们此刻不但没有上来,反而还站在一旁对着叶景和指指点点。
叶景和离他们较远,虽然耳力极好,但也只有零星几个“下人”、“义子”、“低贱”的字眼飘过。
不过,叶景和只目不斜视的回到了寝室,敲开温画扇的门将早饭递给他后,这才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门。
二人刚一出门,就撞到了急匆匆走过来的温子秋,温子秋看了叶景和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长风,你这两日日日苦读也累了吧,要不你还是找先生请几天假休息休息吧。”
“温子秋,你胡闹也有个限度,没得带坏了长风!”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温画扇便呵斥出声,温子秋急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又因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言语。
“子秋兄可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来?”
叶景和听闻温子秋的话,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问了一声。
“身份?长风你还有什么身份?”
温画扇一脸疑惑,温子秋欲言又止,叶景和轻轻一笑,神色坦然:
“我是裴家义子,也曾是裴家下人。”
此话一出,温画扇整个人都懵了,温子秋更是呆在原地:
“你,你怎么还给说出来了?你不知道现在那些人都是怎么在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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