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和目送张先生离开,刚回到课室,温画扇便把他替叶景和整理的书袋递给了叶景和:
“走吧,去吃午饭。张先生方才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要不要请假。”
温画扇无言,二人难得沉默的朝着膳堂走去,这一路上夜景和见到了许多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生疏,甚至还有一些曾经好多次来向他请教题目的学子。只是,今日他们见到叶景和时都避之不及。
好像,是在怕那纸笺中所谓下人二字的穷酸气熏到了他们。
“他们也太过分了,用人朝前,不用朝后,之前舔着脸让你连吃饭都顾不上给他们讲题的时候就来了,这会儿却那般姿态!”
“温兄莫气,大不了以后我不给他们讲就是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温画扇一看更来气了,等二人刚好走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两个衣着朴素的学子。
“裴,裴秀才,留步。”
叶景和诧异的看了过去:
“两位找我?有事儿?”
两人没有说话,而是先长长一揖,这才开口:
“裴秀才,是我二人对不住你!今日那些散在书院各处的纸笺……也有我二人纷发的。可是!我们发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些书局的书单,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已经为时已晚。”
二人身上的衣裳已经有些发白,他们二人家中乃是耕读传家,全靠自己争气,在院试的时候名次不错,这才被纳入了玉湖书院。后又在书院里努力力争上游这才有了栖身之所,平日也会去给一些手头宽裕的学子做一些跑腿打杂的事,换些银子买书和笔墨纸砚。
但人都是慕强的,正因为他们把一路走过来的苦始终铭记在心,所以更知道叶景和的小三元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要不是家中有爹娘操持,他们只怕比不上裴秀才的十之一二,那纸笺偏听偏信,简直可恶!
叶景和一怔,那二人又急急道:
“而且,我们知道那是谁干的!”
温画扇顿时面色一沉,却没有开口,他心中已有猜测——郑伦!
“是乙班的郑伦!他着人过了三道手找我们,但是我们在书院的时间不短,往上推个把人,就把他摸出来了。裴秀才若是要和他对峙,我们愿意做这个证人!”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四人抬眼看去,便看到郑伦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说笑着走来。
世间逐利者居多,哪怕那日郑伦险些铸就大错,但还是有人会因利聚在他的身边。
今日的郑伦许是因为身边有人的原因,倒是难得胆子大了些,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景和:
“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家公子啊,只是……你这裴字,不知提笔写来实不实,可否忘了你上头的祖宗?”
这话一出,温画扇等人顿时脸色一变:
“郑伦,你放肆!这就是你郑家的家教?!”
“你堂堂温家大少爷跟在一个下人身边,倒也不怕自贱身份?我玉湖书院的院训是求真务实,怎么,难道这世上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你嫉妒了。”
叶景和看向郑伦,眸色沉静,他抬步向郑伦走去:
“我本来以为你能用点什么上台面的手段,比如月试或者岁试压我一头,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你!”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他以为自己就没有想过吗?可是,裴长风那道策论连他看过之后也觉得无可指摘,最起码那些法子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里面对于西戎的了解,边疆的了解,全都是他望尘莫及的。
所以,他只能用裴长风身上唯一的短处,毁了他!
“你现在在我面前嘴硬又有什么用?现在整个书院的人都知道光风霁月的裴小君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出身的贱——啊!”
郑伦话还没有说完,不知从哪飞来的一颗石子直接打在了他的嘴上,都能惨叫一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赫然是一颗森森白牙。
“那你是什么?童生试你不如我,月试你也不如我。你连一个下人都比不上,那你是什么?废物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郑伦瞬间瞪大了一双眼睛,却见叶景和已经走到他的面前,那是被马鞭操控的感觉陡然起来,让他下意识的就想后退。
“这些日子,郑家给我的惊喜很多,希望接下来你也能受得住属于郑家的惊喜。”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伦,仿佛看一块路边的石头那样,毫无波澜。
郑伦咬了咬牙,看着叶景和的背影,他又漏算了,这个家伙,怎么就那么无坚不摧?
不,说不定他只是故作坚强而已,等回了寝室怕不是要躲在被子里大声痛哭呢。
这么一想,郑伦的心里好受多了,只是方才掉了一颗牙的疼痛,让他没有了吃饭的兴趣。
“郑公子,那裴长风去了膳堂,咱们……”
“咱们什么?裴长风都快踩我脸上了,你们跟一群木头一样!都滚!”
郑伦直接甩脸子走了,一个个想要他郑家的藏书,还想要他的银子,在他面前倒是舌灿莲花,方才怎么不见在裴长风面前说一个字,都是一群废物!
“呸!装什么装?要不是有郑家在,你连人家裴秀才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几个学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等吃过了午饭,叶景和没有和温画扇回寝室,而是决定自己出去走一走。
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竟又来到了观心亭中。
一夜秋风吹,银杏叶似乎都变得稀薄的许多。
叶景和对于今日的种种在心中已经拥有了一个预设,甚至今日发生的一切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最起码里面没有混一些人渣,说一些侮辱性的话语。
但那张纸笺还是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个三年前懵懵懂懂,于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小童似乎还停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冬日。
这三年,他纵有天资,也未敢懈怠半分,指节之上处处都是茧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未有停歇。
这,也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怎么,心情不好?来颗糖?”
叶景和看着银杏树出神,冷不防伸过来一只手,他愣了一下:
“郑公子?”
郑相宜不由分说的将那颗糖塞给了叶景和:
“尝尝,是牛奶味的,很好吃。”
郑相宜随意的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叶景和看了她一眼,把糖接过来吃了,然后道:
“昨天的事儿,谢了。”
郑相宜一怔,一脸奇怪:
“你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
“郑公子莫要与我玩笑,整个书院会盯着郑伦的人,除了我也就是你了吧?”
一个,连他抽郑伦时鞭子数都数得一清二楚的人。
郑相宜沉默了一下,忽而一笑:
“哎呀,裴公子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呢,就想看郑伦倒霉,恰好你让他倒霉了,我就看你顺眼。”
“为什么?”
叶景和单纯有些疑惑,郑伦比郑相宜大了七八岁,他二人间又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郑相宜的眼睛缓慢找了一下,随后垂下去:
“谁让,他是个人渣呢?”
“你说得对。”
叶景和表示赞同,郑相宜也吃了一颗糖,空气中都是属于牛乳糖那种甜丝丝的味道,突然,郑相宜开口问道:
“对了,你既然是裴家义子,那你这名字应该是裴家给的了,你本名叫什么?”
“你说什么?”
叶景和似是没有听清的看向郑相宜,郑相宜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说,你叫什么?你的本名叫什么?做朋友,总要知道你的本名吧?”
叶景和听到这个问题,呼吸一滞,他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
“我名,叶景和。树叶的叶,春和景明的景和。”
前者,是奶奶的姓;后者,是那个时代下给予他的最好期盼。
“叶景和,好,我记下了。”
郑相宜读的很认真,叶景和的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多么神奇啊。
他的名,第一次在异世被一个现代之人唤起。
“喂,叶景和,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上次我就想说了,这石凳不冻屁股吗?”
郑相宜随手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了,别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事儿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现在就已经是小三元,以后一定会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面,说不定以后他们还要抢着给你提鞋呢……”
郑相宜绞尽脑汁的说着劝慰的话,可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话,说着说着把叶景和都逗笑了:
“越说越离谱了,人家以后好歹都是朝廷命官,若是真做出这等折节之事,怕是要臭名远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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