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言此刻不敢隐瞒,只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甚至不敢添加任何细枝末节的东西。


    “你如何知道,那就是太子?”


    “圣上,您是没有见过那孩子!他十分聪颖, 小小年纪便能连中三元!他虽面容与圣少年不大相似, 但在某些角度, 那气度神韵与您一般无二,若非是那孩子太小, 臣, 臣几乎要以为……”


    皇帝闻听此言,绷着的身体陡然泄了力,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过后却又是一阵酸涩心喜。


    太子像他!


    像的连这个初次见了他的林清言都毫不犹豫的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皇帝捂着脸,无声笑着,从义国公处闻听儿子还活着时,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快便被京中复杂的局势压了下去,可是今时今日只听到林清言一句见他一面,便觉得那就该是自己的儿子……他,可真是太开心了!


    只可惜,此刻林清言低着头,不敢窥伺龙颜,帝王的欣喜只有他一人知道。


    “继续说。”


    皇帝的声音响起,似乎不曾掀起丁点情绪波动,林清言连忙将这一路的观察所得一一道来,包括他所打听到的那些消息。


    满殿安宁,只有林清言一人的声音,虽然他不敢抬头,却知道帝王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在认真地听着自己的每一个字眼。


    皇帝让林清言将他一路与叶景和的交谈说了第三遍时,他这才恍然惊醒般道:


    “朕知,你跪安吧。”


    林清言一怔,急急道:


    “圣上,当务之急是要去查那位裴,裴公子的身份啊!若他真是流落在外的太子殿下,不尽早还京,只恐后患无穷!”


    圣上如今都这般年岁了,子嗣却如此艰难,若那位裴公子真是早年失踪的小太子,如无意外,那……他可能会是圣上唯一存活的血脉。


    “退下!”


    林清言还想再说什么,但视线冷不妨扫过圣上抿紧的唇角,有那么一瞬间福至灵心。


    圣上他真的不知道吗?


    若是真的不知,端王世子现在早就已经成为新太子了吧?


    可现在,整个赵氏宗亲的嫡长子都在宫中,宛若群鱼困于池中,等候一块甘美的饵料。


    “臣,告退。”


    林清言心绪如麻,但还是退了出去,等他归府,宫中的申饬也跟着送来,说他办事不力,勒令自省三日。


    除此之外,竟无别的责罚。


    林清言想了想,忽而一笑,那位是天子,这天下间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是自己卖弄了。


    只是,连林清言都不知道的是,这申饬原本也不该是他受的,奈何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掀起了一番醋意。


    义国公在数年之后一眼识明珠,认出了他,瞒着自己。


    林清言初次离京,就认出他,还能和他相处一整日。


    唯独,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见不到他。


    “圣上,端王世子前来求见。”


    皇帝手中的御笔忽而一顿,一旁的郑瑞低声道:


    “圣上,听敏庆阁的武师傅说,这些日子端王世子一直勤于练武,此番武试上已夺头名。”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试失利之后,赵惊澜索性便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武试上。


    赵家儿郎个个都是天生的武材胚子,他能从这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头名,倒是皇帝没想到的。


    随手从郑瑞的手中接过帕子,皇帝擦了擦手,淡淡开口:


    “他倒是肯吃苦了。”


    郑瑞还没有来得及回话,皇帝瞥了他一眼:


    “朕竟不知,你何时也会给人说好话了。”


    郑瑞心里一跳,连忙跪下来:


    “圣上明鉴,奴只是听下面人说,世子近来知道上进了,想要让您高兴一二。”


    无论如何,不管是论血脉亲厚还是家世背景,端王世子绝对力压一众世子。


    郑瑞估摸着圣上之所以迟迟未曾将世子过继,怕是也有考察之意。只是,这两日圣上的心情似是不好,郑瑞本以为说出这件事会让圣上开心,没想到却好似触了圣上的霉头。


    “传他进来。”


    赵惊澜跟在郑瑞身后走了进来,许是那场文试失利后,让他沉下心来,原本那通身的矫糅做作之气此刻被压了下来,人黑了许多,眉眼间却难得生了几分稳重。


    只是,皇帝这一生见过的人不知凡几,这会儿看到赵惊澜,虽为他的改变有些惊讶。但那双死水般的双眸,却让他心中皱眉。


    那是一双轮廓肖似皇后的眼睛,听崔云铮说,太子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只是,皇帝虽然没有见过太子,却知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参见圣上。”


    赵惊澜自幼养的金尊玉贵,如今不过十五岁便与郑瑞一般高,此刻拾衣跪下,身形单薄,如反弓之刃。


    “免礼,今日来此寻朕,所为何事?”


    赵惊澜想起他回到家中时,听到父亲和母亲站在院中,陪着三弟玩球的一幕,当真是父慈子孝,母子俱欢。


    他们说,等他成了嗣子,就会给三弟请封世子,那他,算什么?他们就不能等到他真的登上皇位再对弟弟进行封赏吗?他们就那么心急吗?


    急得,想要让弟弟迫不及待地顶替他的位置……那一刻,世子之位对于赵惊澜来说,又不仅仅是世子之位。


    耀眼的阳光下,父亲把三弟高高举过头顶,骑在他的脖子上。母亲笑着用帕子给父亲擦着汗水,却伸手给三弟递了一杯杏仁酪。


    他们是那样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唯有他,唯有他……日复一日吃着正骨的苦,无论寒暑的读书习武,是为了让圣上多看他一眼,最好……能成为圣上的嗣子,未来的太子。


    可是,他做这一切又为了谁?他现在所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赵惊澜迟迟不语,皇帝也没有催促,过了片刻,赵惊澜没有起身,只以头触地低声说道:


    “圣上,上次文试您都有赏赐,不知惊澜此次武试得中头名,可有奖赏?”


    “就为这事儿?”


    皇帝有些诧异,赵惊澜声音有些低:


    “是,惊澜,惊澜有一事相求。”


    “说吧。”


    皇帝难得有些好奇,这小子素来是个恣意妄为的,如今不知为何沉稳了不说,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提要求。


    “惊澜想要让浣衣局宫女玉珠近身伺候。”


    比起玉珠,或许他该称她一句琳琅。


    青州同知闻岳松之女,在数月前,因其父通敌,被没入宫中为奴。


    “哦?世子大了,是该晓事了。郑瑞,你去安排,只是那个玉珠身份低微……”


    “圣上,惊澜不是那个意思!玉珠年幼,只,只作洒扫宫女即是。”


    赵惊澜急急说着什么,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朕知了。郑瑞,让浣衣局那边给人。”


    赵惊澜这才放心,对上皇帝有些莫测的双眸,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将软肋交给了眼前的帝王,但……也不重要了。


    他对玉珠并无旖旎之情,只是不想看到那么一个好姑娘在浣衣局被磋磨罢了。


    那一场大雨,偏了一半的伞,无关他端王世子的身份。倒是不知,玉珠见到他,得知他的身份可会意外,可会惊喜?


    等赵惊澜走后,皇帝叫来了风云卫,将这些日子,风云卫关于赵惊澜的记录拿了过来,一一看过去后,手指微微一顿。


    “这端王……还真是蠢啊。”


    能将原本和他一心的儿子推到他这边来,就为了一个不知道来日能否立得住的幼子?


    皇帝也不知道端王是昏了头了,还是想要和自己心贴心的儿子想疯了。


    看完,皇帝摇了摇头,又一翻,看到了风云卫偶然记录的关于玉珠的一笔,那被端王世子视为偶然意外的雨中相遇,倒像是……猎物自己撞进了猎人的陷阱。


    “有意思,好一个玉珠,好一个闻家女。”


    要是他没有记错,当初闻岳松可还打着主意让他这好闺女给太子做配。


    小小年纪,能忍辱负重,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破局之法,攀上自己能够到的最好的东西……


    平心而论,皇帝自己也有过一段纯爱时光,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记录,他只庆幸当初太子没有踩进闻家的甜蜜陷阱中。


    现在换了赵惊澜……且随他吧。堂堂儿郎,若是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自然也难当大任。


    玉湖书院,笋院。


    叶景和并未直接进入笋院,而是先拜会了笋院的几位先生。


    其中,经文先生有三位,对于各种经书他们都有所涉猎,只是精通的地方不同,但三位先生加起来刚好可以覆盖彼此不擅长的地方。


    除此之外,另有杂文、书法等等先生,待叶景和一一拜会后,也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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