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你既在书院久了,敢问如我这般的小三元,可还有谁?”


    小童:“……”


    “你,你有点儿狂……”


    叶景和皱了皱眉,指点道:


    “来,我们换一个文雅一点的词,你可以说我——恃才傲物。”


    小童:“……”


    “别这么看着我,要是人家有人得中举人,岂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在背后说酸话?能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些不如我的人。我又有什么好与他们生气的,我已经得了名与利,让他们说两句又如何?”


    小童张了张嘴,明明这话是说那些说酸话的人,可却也如同一道无形的掌风,让小童脸上都觉得火辣辣的:


    “院长!我,我以后再也不要当迎门小童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嘛!”


    他,他这个想要看热闹的人似乎也不清白!但,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无力反驳!一定是他的书读的不够多!


    小童吱哇乱叫着扑进了院长的院子,他之所以愿意做这迎门小童,不过是喜欢看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读书人进山门时出丑的一幕,但是今天他竟然还没有说!过!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读书人的嘴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剑!这话他听了也就罢了,这若是传到那些笋院的学子耳中,怕不是个个都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好好说话,平日里让你侍弄笔墨,你推三阻四,偷懒懈怠,现在倒是想着勤快了。”


    院长如今看着不过而立之年,与那小童玩笑时,抬手间白色的衣袍翻卷,自有一种风流写意之姿。


    小童抽了抽鼻子:


    “青州那位小三元来了,那嘴巴好锋利的!”


    “哈哈,你啊,怕不是早就偷看了我的信件,知道他不是要来,今日特意去迎门想要看人家的笑话吧?


    能得义国公赏识,小小年纪便一连摘下三次案首,首试既为秀才的少年,又岂会是那等庸碌之辈?


    他若没有半点儿锋芒,才有愧那等盛名,倒是你这童儿,今日可算是真的见识了,下次还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


    院长看着自己的身边小童这幅模样,只是捋了捋袖子,这孩子仗着在自己身边长大,性子倒是越发张狂了,现在被治一治也好。


    “你既老实了,便将那孩子请进院中来。这一次,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童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随后将在在门外恭候的叶景和请了进来,只是因为方才的原因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叶景和见状,眸底沉了笑意,也没有继续再逗这小童,不管怎样,这小童还是给了他一些关于玉湖书院的信息,至于他为什么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不知是有人指使还是他本是想要看热闹的心性使然,叶景和不在乎。


    垃圾话,自然是要丢回去的。


    “学生见过院长。”


    叶景和拱手一礼,他今日穿着一件青川色长衫,袍角与袖口点缀着细碎的桂花,随着行走间若隐若现,整个人身上还带着一丝清幽的桂花香气,雪白的云纹长靴在眼前顿住,院长这才自下而上的看向少年微躬的背脊与散落在肩上的墨色长发。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叶景和在桌前坐下,桌上的瑞兽紫金炉中,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在烟雾朦胧间,少年的面容却不减半分风采,风仪秀出,神情秀朗,举手投足间竟带着几分雍容贵气。


    若是不知他根底,竟恍若与盛京那些贵眷子弟一般无二。不,还是有区别的。


    眼前的少年坐下时,双腿分开至肩宽,腰背笔挺,下颌微微收紧,看人时目光清正有礼,最要紧的是,那里面没有半点儿虚浮燥气,比那些贵眷子弟显贵,又比他们沉稳。


    一时间,院长几乎失言。


    正在这时,一旁小炉上的水开了,院长本要亲自沏茶,叶景和却在此刻开口:


    “学生此番来迟,还未谢过院长宽容,今日让学生沏茶来向院长赔罪吧。”


    叶景和说的是场面话,院长也清楚当初的青州都在忙什么,那时,他心中纳罕这么一个小少年如何能调度得了那么多的学子,可却没想到鱼鳞图册修正之事,竟然还真被给他做成了。


    但,他当初所为,其实也不过是看在义国公的面子上而已。


    如此一来,这少年口中的赔罪之说自然不成立,只是此刻水开,他为长,为小辈沏茶自无不可,但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说少年骄傲自大,不识礼数。


    院长凝了凝眸子,微微颔首:


    “好,只是,茶艺之道,胜在心静,目下,心可静否?”


    叶景和闻言,顿了一下,仔细感知了一番,方才回答道:


    “心中已静。”


    院长闻言,不置可否,方才还能在外面将他那小童气的跳脚的少年,这会儿说他心静,倒不知他是在放大话,还是他真有这等须臾之间便可沉下心来的本事?


    院长不再说话,叶景和则垂眸沏茶,他的动作很有观赏性,哪怕今日穿着有些累赘的广袖衣袍,但随着他的动作间,那衣袍晃动的幅度也仿佛跟计算好了一样,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随着一阵茶香幽幽荡起,叶景和将茶水斟上,这才开口:


    “请院长品鉴。”


    叶景和虽然不懂茶的好坏,但是这些年没少跟在爹他们身边吃茶,这一手泡茶技巧更是早就已经习得炉火纯青,乃是正经八百的盛京茶艺。


    院长其实看到一半的时候,心态就已经变了,若是他身边那小猴儿有朝一日能有眼前少年这般风姿,那怕是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的时候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都大。


    这会儿,看着那茶碗中清亮的茶汤,院长低头啜饮两口,这才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此茶甚好,人更好。”


    “您谬赞。”


    “好啦,方才都能将我那小童气哭,何必在我面前做这等谦卑之姿?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就应该是骄傲,锐气的!这样,才不枉年少一场!”


    院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两年前,义国公漏夜派人来找我要了一道手书和一张入院书。我当时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入了他的。眼。


    倒没想到他那武夫竟也有眼亮心明的一日,他没有看错人,当年我的手书也没有给错人。”


    叶景和闻言,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倒也没有再做谦虚之姿,只是坦然受之:


    “以后,您非但不会后悔,反而会因此事骄傲……一生。”


    少年语气平淡,可是语气中的骄狂却让院长不由一愣,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我这一生,还没有足以让我骄傲一辈子的事,我等着!去吧,笋院那些孩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说完,院长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无奈了,他都怀疑到那些先生之所以会那么刺激自己的未来同窗,就是要给自己上点儿难度!


    不过,他也不惧就是了。


    叶景和的生活,将重新翻开一页,而此时的盛京,林清言在御书房外等候良久,才终于得以允许进入。


    “林卿,你来了。”


    皇帝的声音十分平淡,盖因林清妍这次的主考之事办的不是很漂亮,一千人中只取二十一人,说的好听是他要求严格,说的不好听那都算失职的。


    可林清言这会儿脑子里哪还有自己办差好坏的想法,这连日的奔波回到盛京,唯一支撑的就是心底那个念头。


    每天一闭眼,脑中便是少年盘膝坐在一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与当今万分神似的轮廓和神韵让他不由屏住呼吸,然后被自己憋醒。


    想到这里,林清言将心底的激动和燥气压下,他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圣上,臣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闻听此言也有些诧异,没想到林清言回来竟然不着急请罪反而想要向他提问。


    “讲。”


    “那还请圣上先恕臣无罪。”


    等得到了皇帝的应允后,林清颜这才克制谨慎的撇下了一颗足以炸乱皇帝思绪的炸弹:


    “敢问圣上,您以为……太子可否有生还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难以流动,生生逼得人有些呼吸不畅。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言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变得麻木起来, 皇帝的声音若落水惊石,乍然响起:


    “林卿,此言何意?”


    皇帝垂下眼帘, 放在膝头的手青筋暴起, 眸色晦暗,林清言他知道了什么?


    崔云铮就是这么护着太子的吗?!


    林清言此刻如蒙大赦, 那张宛若晚山茶般糜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受惊后的苍白。


    “臣, 似乎在青州见到了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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