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风,你跟我走吧。下一堂是我的课,你跟着一并来,正好我将你介绍给你的同窗们认识。”
说话的是刘先生,他擅书法,不过他的书法和北清河的截然不同,更为中正平和,用墨醇厚,字字落下,如凿如刻。
这是叶景和看到刘先生值房中所提字迹看出来的,不过他水平有限,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听闻你父在青州一笔好字也十分出名,倒不知你学到他几分真意?”
叶景和闻言,微微一笑:
“学生尚且年少,甚少能参透父亲笔下的真意,能照猫画虎得几分形似,已是天眷。”
刘先生闻听此言,摇了摇头:
“莫要谦虚,童生试都不需要誊写糊名,若你的字迹当真不好,我倒不知那位自京城来,出了名挑剔的林翰林能一举将你点中头名?还……对你欣赏有加。”
叶景和闻言一怔:
“林大人很挑剔吗?”
“他还不挑?打我认识他开始,非好纸好墨,不能使他题字。寻常书籍若是被人在上面提了笔记,字迹稍有不好,他宁肯弃之不用,唯有那些孤本古籍才能让他忍下那挑剔之心。
至于书法一道,我如今靠着此法能在玉湖书院寻一处栖息之地,可若是换了他来,怕是连院长也要请亲迎出门。”
刘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想起少年时遇到的林清言,那灼灼风姿让他至今难忘。
不过,再一看眼前的少年,细细想来,二者共同之处不知凡几,都是同样的光芒万丈。
倒也难怪林清言见到人就见猎心喜了,依着他看,若不是有主考官的名头拦着,这孩子此刻不应该进玉湖书院,而是跟着他回盛京了。
“他以及冠之龄,便习得六种笔法,每一种写来都让人无不叹服。你是他主考的头名,更得他亲自照拂,必定是四角俱全,样样都错不了。”
刘先生语气笃定的说着,倒让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垂眸就看到了林清言赠给他的玉佩,叶景和本以为这块玉佩会在几天后才能发挥作用,都没想到今天让他瞎猫碰到了死耗子,遇到了真人。
“原来,您就是林大人说的至交好友,是学生方才有眼不识泰山了。”
刘先生随意的挥了挥手:
“不关你的事儿,他这人还是和当初一样,做事随性,若是看得顺眼了,便是掏心掏肺也使得。这么多么年,我虽与他有书信往来,但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明晃晃的要我帮忙做事……”
刘先生瞥了一眼叶景和身上的玉佩,那玉佩玉质不好,却油润泛光,显然是曾被主人用心把玩过许多年的。
那是一段十数载的光阴。
此刻,他却全将其用来给这孩子做人情了。
“学生尽量不给先生添麻烦。”
叶景和含笑说着,刘先生看了他一眼,道:
“无妨,你跟上。你此前于县试时即得秀才功名本就出名,如今更是连中小三元,平日里他们惯常喜欢用你来压那些皮猴子,你又未曾和他们同期进院门,少了四个月的同窗之谊,只怕此番融入有些艰难。”
“难,学生倒是不怕,只是,学生很好奇为何在学生未来之前,先生们总要提起学生,这不是……”
“这不是给你出难题?”
刘先生看了一眼叶景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如今你连同窗之间的酸言酸语都受不住,那于你的心性成长只怕无益。
再说,他们也是没了法子,我玉湖书院共有三院,根院都是只考了县试、府试的孩子,但每一个都是当初可以列作前席的好苗子。
之后,他们从根院到笋院,更是精中之精,优中之优,一个个都知道自己的能耐,要多猖狂有多猖狂,要是没有你这一次小三元的名号传出来,还真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弹压他们。”
所以,他就这么被当做一块砖搬出来了呗?
一方面可以锻炼他的心性,一方面也像是一块压在那些少年头上的巨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叶景和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种被人用了,他还得反过来感谢人家的感觉,这还是他头一次有这感觉。
“好了,你就放心吧,那些小子虽然有些傲,有些狂,有些不服输,但是心里还是有数的。”
毕竟,玉湖书院要的是人才,又不是人渣,要是连那点心性都不过关的话,早就被刷下去了。
“是,多谢先生提点。”
叶景和微一躬身,拱手一礼,这些话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先生都不可能在此刻给他说的明明白白。
毕竟,心性的磨练是需要自体感悟的,刘先生这也算是放水了。
“哼,我与你说了这么多,可不是单纯想要提点你,我知道你的字应该差不了,一会儿我的课上你尽你最大的本事,给我把那群皮猴子压下去!
一个个的,还没怎么样,就想着翘尾巴,就那一笔字我都不想说!”
叶景和莞尔一笑:
“学生一定尽力。”
二人一路说着话便到了一座大课室前,足足有裴家家书五六个那么大。
“这是笋院的甲班,也能配得上你小三元的名头。”
刘先生说了这一句后,这才引着叶景和继续朝屋里走去,刚才二人到甲班门外的时候,屋内也只有几声低语的讨论声,除此之外,倒是格外的安静。
刘先生和叶景和一前一后的走进去,叶景和放眼望去,只见下面的桌椅约有数十张,此刻窗扇半开,外面的翠竹绿意透进来,清风拂过,让人不由精神一震。
甲班学子亦是如此,叶景和此刻只静立在刘先生身旁,虽未明言,但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青州小三元,裴长风!
那个县试即秀才,三试第一甲的存在。
而他今年,也不过十岁。
但看着少年那通身沉静内敛的气质,他们一时竟有些恍然,他真的只有十岁?
刘先生清了清嗓子:
“肃静,这位就是之前你们先生一直挂在嘴边的裴长风,以后便与你们是同窗了,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在下裴长风,青州人士,闻听诸位先生近日多呼我名,却不知此番初见可让同窗们失望否?”
少年眸凝笑意,落落大方,行同辈之礼,墨色的发丝在清风吹拂下缠绕散开在身侧,青衫一荡,却自有一番潇洒恣意之感。
“不,不曾。”
有人喃喃说着,不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脑子既聪明,又生的这么好?
在此之前,他们曾私下猜测过,这位小三元的得主要么相貌平平,要么就是个书呆子。
毕竟,他们也是同样一次次考上来的,虽然名次都不错,但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与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是此刻,这个鲜活又生动的小少年完全让他们曾经的预设被纷纷打碎。
“裴,裴长风,果然人如其名!”
如风一般洒脱。
“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三元呢,没想到你倒是不怕我们!”
一群人有些好奇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我若怕,那这小三元的名号自然就该拱手让人了。诸位与我是曾经的同路人,或许我们不曾在同一时间并肩而行,但这一路的风景总是一样的,长风也该与诸位怀同样进取之心才是。”
叶景和话音落下,就连坐在最前面用敌视眼神看着他的一个学子,眼眸中的冰冷也在此刻纷纷融化,甚至带上了几分认同与欣赏。
“说的好!咱们这也不是靠运气才坐到这个屋子的,长风你虽然来的晚,但是以你这性子……怕是咱们早就可以成为好友了,可要与我邻桌?”
那学子眉眼之间自带一股子傲然,这会儿邀请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会被拒绝的自信。
刘先生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了愣,不是,他这些学生也太好骗了吧,就这么三言两语被人一说原本各种敌意啊,针对啊,一较高低之类的想法就这么消融了吗?
而且,这个邀请别人做邻桌的家伙,正是甲班中连续四次头名的学子——温画扇。
而他在成为头名后的要求就是他的邻桌不允许有人,口口声声说,怕被蠢人打扰了自己。
那此刻他的邀请又算怎么回事儿?
一群人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呵,我就知道,就知道当初温画扇要把他的邻桌留下来是给裴长风的……”
“我记得,他也是宋县人来着。”
“我是温画扇,来吗?”
温画扇抬了抬下巴,似乎笃定叶景和不会拒绝,而叶景和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会儿只拱手一礼道了谢:
“刘先生,那我去了?”
刘先生,刘先生这会儿已经彻底没话说了,他一时都好奇起那些曾经想着法的想要给眼前少年设下难关的其他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得是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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