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裴公子此言差矣,我听说,这次对于这两大县县令的处置乃是由裴公子你提出来的,那这后续事宜由裴公子来处理最恰当不过了。”
叶景和:“……”
我说就听我的吗?都说是儿子听老子的话,没有说是老子听儿子的话啊!
但云同光这回答十分巧妙,直接将叶景和的嘴堵住,叶景和这会儿也不再多问,反而和云同光一边摇着扇子解暑,一边说起了平生经历的一些趣事。
马车外的纱帘影影绰绰,等看到隅县县城的城门时,叶景和和云同光齐齐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的交谈是很愉快的,但也架不住这天气实在暑热,坐在马车里,简直像坐在蒸箱里一般,着实太遭罪了。
等进了县城,距离县衙已经不远了,叶景和索性跳下马车自己走走,而云同光也跟着下了车。
距离当初那场大疫已经过了两年多,如今隅县即便是盛夏时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仍旧络绎不绝。
甚至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带着一股子劲儿,这种劲儿说不出来也道不明,只让人觉得隅县的百姓都和别处不一样。
二人并肩而行,云同光随手买下了一把伞给两人遮阴,而叶景和看着看着,忽而拉了拉云同光的袖子:
“云先生,你发现了吗?这个隅县,没有乞丐。”
两人已经走了一程,叶景和将整座县城的景象尽收眼底,但在这些热闹中,他并没有发现那些即便是在盛世中也如同补丁一样存在的——乞丐。
“是啊……这里竟然没有乞丐,就算是在盛京的皇城根下也有不少乞丐。”
云同光怔了怔,叶景和却已经在一旁端了碗糖水,和糖水铺子的阿嫂说说笑笑起来。
“阿嫂你这话说的对,我看这隅县就是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就说这乞丐吧,我刚才打从进城到这儿还没看到一个呢!”
阿嫂不由一笑:
“小公子眼睛真尖,旁人进了咱们县城也要过好些日子才能发现!
不过,这多亏了咱们县令大人!你说,人要是日子能过下去,谁肯去看人脸色向人乞讨?当然,那些纯粹的懒汉另算!
咱们县令来这儿第二年,就开了学艺堂,收了那些乞丐去学干活,要是实在脑子笨手笨的就去修桥修路,反正也饿不死。
你看,就是我这糖水铺子,都是在学艺堂里学来的,听说,还是县令夫人特意去请了青州一间百年糖水铺子的掌柜来教的哩!”
“可是李记糖水铺?我就说这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叶景和小声嘀咕着,而那位阿嫂却一脸惊喜道:
“您认识慧夫人?!那,那您能尝出来我这糖水和慧夫人差别在哪儿吗?”
叶景和仔细品尝后,还真给出了些意见,那位阿嫂高兴极了,又随手赠了一杯甘草汤。
叶景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筒,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一脉相传的赠品啊!
随后,叶景和将甘草汤递给了在一旁看手工艺品的云同光:
“云先生,天气暑热,喝口糖水解解暑吧?”
“这等甜腻之物都是女子孩童喜欢的,我就不必了。”
“虽然甜,但是绝不腻,云先生你就尝尝吧!再说,我刚刚才灌了一肚子的糖水,这会儿实在没地儿喝了。要是浪费了,那就太可惜了。”
叶景和苦着脸说着,云同光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甘草汤轻抿了一口,丝丝甜意瞬间滋润了他有些干燥的口腔,整个人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云先生,好喝吧?”
云同光下意识的想要点点头,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他一脸平静的说道:
“勉强可以入口吧。”
叶景和闻言不由轻笑一声,云同光对于那笑声充耳不闻,这是一边撑着伞,一边喝着甜甜的甘草汤。
或许,以后也可以多试一试这样的甜腻之物。
二人一路慢行,但还是在一刻钟后便到了县衙门外,云瞳光上前说明了来意,那衙役倒是意外的和气,只挠了挠头:
“两位找我们大人有什么事?我们大人这会儿正忙着呢!”
“忙?忙什么?忙着收粮食吗?”
云同光不由皱眉,沉声问道。
他此行之所以与裴公子一同前来,便是因为他对裴公子的那说法存疑。
只凭一些纸上的数据便可以推出县令的为人与能力,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太过荒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云同光对于贪官污吏实在厌恶,哪怕进城后没有见到一个乞丐,对于秦县令的印象略有好转,但此时此刻听到衙役这一类似推诿之言,他还是有些不满。
那衙役却没有生气,只是想了想道:
“您若是着急找我们大人,我带您走一趟可好?阿梁,你来守着,要是有过来告状的百姓你立刻让人来传话!”
那最后一句是衙役回头扯着嗓子将里面的另一个休息的衙役叫出来。
等安排妥了,衙役这才看向二人:
“两位请随我来。”
叶景和和云同光对视一眼后,跟上了衙役的身影,穿过了热闹的正街,走在僻静的小道上,二人身后那一队风云卫整齐的踏步声添了几分吵闹。
没过多久,一座大门斑驳,透着一种幽静之气的宅子映入眼帘。
“两位,我们大人就在这儿,只是里面都是些女娃娃,他们……”
衙役看了一眼二人身后跟着的风云卫,欲言又止。
云同光看向风云卫,拱了拱手:
“还请诸位在此等候我们两刻。”
这话的意思是,要是他们进去两刻钟内出不来,风云卫便会直接攻进去。
那衙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听懂,见风云卫留下来后,随即上前扣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上前开了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这位大哥,你刚才说这宅子里都是女娃娃,就没有一个男孩吗?”
“谁没事儿会把男娃娃丟了?以前,普通百姓家里生了女娃娃,都是往茅房、山沟乱扔,有些女娃娃争着命想活下来,一两天都没有咽气,一到夜里哭声都瘆人。
后来,我们大人知道这事儿,索性开了育婴堂,虽说这里头男女不限,但只要是个男娃,就是缺胳膊少腿儿也能养着,女娃娃就不成了。
但也好在我们大人开了育婴堂,这不,那些把女娃娃往沟里扔的百姓现在知道扔育婴堂门口了,还能给条活路。”
衙役的话很直白,云同光也曾经见过这种残忍的事倒是表情没有什么起伏,随后,他下意识的去看叶景和。
这裴公子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娃娃,听到这么残忍的事儿,他可受得住?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少年嘀咕起来:
“难怪秦县令要收那么多粮食,原来那是给全县的消孽钱。”
云同光不由怔住,消孽钱……这话,竟然该死的合理!
“裴公子,你这么听着,不怕不难受吗?按理来说,这种残忍的事儿不该让你这样大的娃娃知道。”
云同光如是说着,不由瞥了一眼前面的衙役,也不知道这家伙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不知道,事情便能不存在吗?云先生太小看我了,正因为知道,我才觉得我之前没有看错人。”
育婴堂其实自前朝就有了,但是经过朝代更迭,国库入不敷出,渐渐的各地的育婴堂都已经空置。
可是,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把它设起来了。
此刻,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讲课声。
下一秒,二人眼里便映出这样一幕:
一片空地上,一群满眼向学的小女孩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男人。
秦县令也看到了他们,他微微颔首:
“还请两位稍后片刻,让我为这些孩子教完最后一课。”
随后,秦县令便开始继续讲学,但他讲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种另类的女经。
这是一种不同于叶景和对于古代女则女戒了解的东西,它是十分浅显易懂的为人之道。
而今天,秦县令讲的是:底线。
“孩子们,今天或许是我给你们授的最后一课,这一课至关重要,但是我想说的只有两个字:底线。
你们都还是小娃娃,或许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但这却是咱们做人最重要的东西!先生先为你们说两个例子,你们就知道了。
假如有一天,你们独自在外面玩耍,有人以糖果糕点相诱,要你们跟他们离开呢?”
“唔,先生说过,那些都是大坏蛋,要把我们拐走,我们才不吃!”
“那,再等你们大一些,有人许以金银,要你们跟他们进小屋子呢?”
“不行的,阿嬷说了,只有拜堂才能可以!”
“那要是等你们以后长大了离开这里,有人向你们打探咱们大雍的好宝贝在哪儿呢?只要你们给他们指了路,就会给你们可多可多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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